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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香城都市报

围炉烤火

日期:12-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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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花海泉潮       上一篇    下一篇

  暮色四合,炊烟从鳞次栉比的屋顶袅袅升起,在渐浓的夜色里泅成淡紫色,把整个村庄烘得暖融融的。晚饭后,我踏着月色朝喜叔家走去。远远地,便能看见喜叔家的窗格里透出蜜色的光。我一天奔波累积下的冷与乏,便都在这暖光里一丝丝地蒸发、融化。

  推开那扇被烟火气浸润得黑亮的木门,一股混合着柴烟、茶香与橘皮焦香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炉火正旺,红光跃动,映着围坐在火炉边的五六张熟悉的面孔。火苗不停地舔着火塘上方吊着的铝壶,壶里的 “嘶嘶” 声起起伏伏。

  火炉砖上照例放着装有瓜子、花生和橘子的果盘。每个人跟前的火炉砖上,都有一杯茶。粗瓷杯上,热气袅袅。

  喜叔的儿媳春梅坐在靠门的椅子上,那是喜叔老伴喜婶生前常坐的位置。见我进来,春梅忙起身张罗着搬椅子倒茶。火光将她忙碌的身影投在墙上,竟与记忆中喜婶的影子,有了一瞬的重叠。我的记忆,如那铝壶的壶嘴冒出的热气,氤氲升腾起来。

  喜婶喜欢坐在靠门的位置,那位置不算最暖和,时不时还有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可她就是认准了那儿。来的次数多了,我慢慢明白,她坐在那儿,能最先看到进门的人。门轴一响,她那温和的笑脸便迎了上来,热情扑面。

  喜婶做的芝麻菊花茶是村里出了名的。芝麻是自家种的,加盐炒得恰到好处。菊花是在秋阳下仔细翻晒的,还留着阳光的味道。她将这两样宝贝一层层铺在玻璃瓶里,压得实实的。拧开瓶盖,一股醇厚的暖香便逸散开来。滚水冲下去,芝麻与菊花在杯中舒卷、沉浮。金黄色的汤水里,焦香、花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不停在鼻翼下打转,茶杯里开出一朵朵娇嫩无比的小花来。一杯在手,先暖了心,再啜一口,那暖意将冬夜的瑟缩冷峻都驱散殆尽。

  除了准备花生,喜婶还烧橘子给我们吃。她说烧后的橘子吃了不上火。她弯着腰用火钳在火塘里拨开一个小坑,将橘子稳稳地放进去,再轻轻覆上一层带火星的炉灰。不多时,一股浓郁的果香混着些焦糖的气息,窜了出来。喜婶用火钳小心地将烧好的橘子掏出来,在火炉砖上磕几下,抖落上面的火灰,再递到各人手中。稍凉后,剥开变得软塌塌、黑乎乎的皮,掰开一瓣橘子到嘴里,热烘烘的,甜滋滋的。

  那样的夜晚,话题是散漫的。从今年的收成,到远方的儿女,到村庄里的陈年旧事。笑声在暖空气里轻轻碰撞,时间仿佛也变得蓬松绵软起来。

  大前年冬天,肝癌带走了喜婶。那个冬天,再去喜叔家时,炉火虽然还燃烧着,却总少了一些暖意。我以为,围炉烤火的温馨,已随着喜婶的离去,一并封存。

  然而,乡村的日子,总有它的续篇。村庄里的产业发展渐渐形成规模,很多年轻人都选择回乡创业,其中也包括喜叔的儿子和儿媳。他们回乡接手了那片果园,还学着搞起了线上预约采摘,又栽了些桃李,并在果园里套种西瓜等,收入竟比在外务工还好。生活重新给喜叔家注入了喧腾的活力。

  儿媳春梅是个很爽利的少妇,她招呼人时眼角眉梢上同样浮现毫无保留的热忱。更让人惊喜的是,她居然也学会了做芝麻菊花茶。她泡出的茶,滋味似乎更清冽些,但那妥帖的暖,却是一样的。

  或许有一天,火塘会变成电炉,烤的果子也可能换作别的东西,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村庄还在,只要村人们还愿意在寒夜里推开门聚到一处,就会有一双双像喜婶、春梅那样的手,为你倒一杯沁入心脾的热茶。

  炉火正红。屋外,是深沉的寒夜;屋内,这一团光和热,却明亮地、坚定地延续着,仿佛一幅古老而温暖的版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