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禾一
性别:女
年龄:36岁
学历:本科
职业:公司职员
采写:记者黄兰芬
时间:12月14日
禾一为家庭退守,邱牧为事业疾行。当牺牲被视为理所当然,裂痕悄然滋生。从隐忍妥协到自我觉醒,禾一决心在破碎的生活中,重新找回那个被遗忘了的自己。
A 为爱隐退幕后
2017年秋天,朋友介绍我认识了邱牧,那年我28岁。
我出生在农村,通过读书跳出农门,在一家国企工作。邱牧比我大两岁,老家在邻市,父母都退休了。第一次见面,他穿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白衬衫,说话总是带着笑,给人感觉挺斯文有礼的。
谈了半年恋爱,我们结婚了。
婚礼很简单,在他老家一个小酒店办了十多桌。我爸妈从乡下过来,穿着专门买的新衣服,在人群里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小禾,以后和邱牧好好过日子。”爸爸默默地站在旁边。
结婚第二年,我们有了第一个孩子。那时候邱牧刚成为部门副经理,工作特别忙。我爸妈主动说来城里帮我们带孩子。两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离开住了一辈子的村子,挤进我们八十平方米的小房子。
邱牧当时说,有岳父岳母帮忙挺好,省了请保姆的钱。但我能听出来他话里那一点点不情愿。他父母是退休职工,讲究生活品质,我爸妈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生活习惯不一样。
2020年,我从总部调到了基层,这样离家近。这个决定,是邱牧劝了好多次的结果。他说,基层工作清闲些,上下班时间灵活,我能多顾家,他就能安心在外面打拼。为了这个家,我觉得这样安排也行。
调动之后,我每天上班路上花的时间从一个多小时变成了十多分钟。早上能多睡一会儿,下午也能早点回家看孩子。工作内容变得简单重复,整天就整理材料、接待来访的人。
邱牧那边却越来越忙,出差越来越多,晚上经常有应酬。2021年,他升了部门正职,成为公司的中层干部。升职那天晚上,他对我说,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开始只是一些小事。他会温和地提醒我妈,孩子的衣服要分开洗;或者建议我爸,拖完地记得开窗户透透气。说话语气还算平和。
后来,抱怨就多起来了。他会不满我爸给孩子吃了隔夜的菜,或者责怪我妈看孩子的时候老看手机。
我试着跟他解释,老人家年纪大了,有些习惯改不了,他们能来帮忙我们已经轻松很多了。邱牧却皱起眉头,说这不是习惯问题,是责任心问题。他总爱举同事家的例子,说别人家的老人带孩子多么细心周到。
B 两人渐行渐远
2022年,我们有了第二个孩子。生活压力大了,邱牧越来越爱挑毛病。他开始直接指责我,嫌家里总是乱糟糟的,怪我工作这么多年一点进步都没有,还是个基层员工。
第一次发现他和别的女人暧昧,是在2023年春天。那天晚上他洗澡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跳出一条消息,大意是谢谢他前一天送她回家,还说红包太大了。我点开微信,看到520元的转账记录。往上翻,是他和一位女同事的聊天记录,里面有不少亲密的话。再往上翻,竟然还有和前女友的对话,聊着以前的回忆,他说婚姻让他觉得很累。
我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邱牧从浴室出来时,我举着手机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愣了一下,马上恢复平静,说那就是和普通同事开开玩笑,还说前女友早就结婚了,只是随便聊几句。
我问他,普通聊天需要发520元的红包吗?需要说婚姻很累吗?他突然提高嗓门,反问我整天疑神疑鬼有什么意思,然后直接数落我工作不行,家里照顾不好。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清楚地听到他说出对我的所有不满。那些话像钝刀子,慢慢割着心口。
大吵一架之后,是长长的冷战。我们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几乎不说话。我爸妈察觉到不对劲,做事更加小心了,连看电视都把声音开得很小很小。
2024年秋天的一个周末,因为孩子不小心把牛奶洒在沙发上,邱牧发了很大的火。他冲着我和我爸妈大吼,说我们没有教好孩子。我爸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拿来抹布擦掉牛奶。我妈眼睛红了,转身进了厨房。我忍不住说,你太过分了。
那一刻,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觉得特别陌生。这真的是当初那个温文尔雅、说未来会越来越好的那个人吗?
我说,离婚吧。
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很久,才反问我是不是确定,还提醒我两个孩子怎么办,我养不养得起。我答不上来。我知道他说的是现实。凭我现在的收入和能力,一个人养两个孩子,确实很难。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七年的婚姻像快进的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过。刚结婚时一起选窗帘的争论,第一个孩子出生时他在产房外着急等待的样子,笑着幻想未来的情景……
C 慢慢找回自己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从我调到基层开始,是从他步步高升开始,是从我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开始。他一直往前跑,我却停在原地,甚至为了家还退了一步。现在他回头看我,眼里只剩疏远和嫌弃。
第二天吃早饭时,我告诉他,打算让爸妈回老家住一段时间。他有些意外,问孩子谁带。我说我们自己带,两个人轮流来。同时,我也想申请调回总部,虽然竞争激烈,但我想试试。邱牧放下筷子,问我是不是认真的,还提醒我调回总部不容易。我平静地说我知道,但正因为这些年为家放弃太多,现在我想重新开始。
爸妈走的那天,妈妈拉着我的手说,要是我们太累,他们随时可以回来。我摇摇头,只说他们辛苦太久了,该回去过自己的日子了。爸爸轻轻拍拍我的肩膀,没说话,但我懂他藏在心里的担心。
爸妈走后,生活一下子紧张很多。每天清早,我必须提前一小时起床,准备早饭、收拾书包、叫孩子起床。邱牧也不得不调整工作时间,每周固定两天要负责接送孩子。
第一个月,我们吵了很多次。他忘了接孩子放学,我加班到晚上回家发现孩子还没吃饭,洗衣机里的衣服堆了好几天没人洗。
但慢慢地,我们在混乱中找到了一种新的节奏。邱牧开始记得孩子幼儿园老师的名字,知道超市的牛奶放在哪个区域。我重新整理了简历,报名参加了公司总部的内部竞聘。
准备考试那段日子,我经常学到深夜。邱牧有时会站在书房门口停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我们交流还是不多,但至少,那些打击人、贬低人的话不再出现了。
最近,总部竞聘结果出来了,我没选上。知道消息那天,我在办公室坐了很久。邱牧发来微信,简短地说晚上他接孩子,让我忙自己的。没有安慰,也没有讽刺,这大概是我们现在能有的最好状态。
回家路上,我经过一家房产中介。橱窗里贴满了租房信息,其中一个老旧小区的一室一厅,租金我还负担得起。我在窗前站了很久,用手机算了一遍又一遍工资和开销。
推开家门,闻到饭菜的香味。邱牧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两个孩子在看动画片。这平常的一幕,让我有点恍惚。他没抬头,只叫我们洗手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我们偶尔低声应两句。我突然开口,说周末要去看房子。邱牧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问是什么房子。我说是租的,我想搬出去住一阵子。他放下筷子,看着我。这是我几个月来第一次仔细看他的眼睛,里面闪过惊讶、困惑,还有我看不懂的情绪。他问,那孩子们呢。我语气平静,说抚养的事可以商量,他可以常来看孩子。这个决定,我已经想了无数个晚上。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也不知道前面有多少难处。但我明白,得继续往前走,才能把走丢了的自己找回来。 (文中人物为化名)
记者手记
当付出不被珍惜,就勇敢捍卫自己
许多女性曾像禾一那样,为了支持伴侣的事业而退回家庭,请父母远离家乡来帮自己带孩子,将全部心思放在家庭上。然而这样的付出,往往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像邱牧那样的挑剔、指责,甚至情感上的背叛。
一开始的忍耐,是很多人的共同选择。她们总以为多忍一点、多让一步,家庭就能太平。却忽略了好的关系必须靠两个人共同维护,而不是单方面的牺牲。邱牧在职场步步高升时,不但没有感谢妻子的支持,反而不断抬高对她的要求,嫌她跟不上自己的节奏,把她的付出看作理所当然。这段关系之所以走向扭曲,其实从禾一放弃自己的成长、开始无底线迁就时,就已埋下了伏笔。
后来,禾一看清了现实。她没有停留在抱怨和哭泣中,而是用行动做出回应:让父母回去过自己的生活,自己申请调回公司总部,还准备搬出去独立居住。她的反击,不是争吵与撕扯,而是冷静地收回人生的方向盘。
婚姻不该是一个人不断付出的舞台,家庭也不是某个人永远让步的地方。当你的付出被忽视、你的退让被践踏,最理智的回应就是停止自我消耗,重新拿回人生的主动权。禾一的转变让我们看到,一个女性的价值,永远建立在独立的人格与不断的成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