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飞机的小窗口往外一望,我大吃一惊。只见烟灰色的海面,平静清冷,上面飘浮着晶莹纯净的积雪。积雪形态各异,各呈千态。这一程,积雪自成一溜儿长,随意堆叠,高高矮矮,率性而成心中意象。位于中心位置的那一堆恰似巨鸭回眸,深情遥望着天际那一线白光。下一程,积雪丝丝缕缕,欲断还连,像轻纱,如蝉翼,似薄雾。当你正凝神于纱幕下世界的遐想时,一片如鱼鳞般整齐排列的雪地已映入眼帘。诧异间,前方的积雪又如棉絮般蓬松轻盈了。一番遐想未尽,接下来的一片海域,又盛开着大小不一的朵朵白花了。不,是平静的海面泛起的浪花吧,但是,浪花哪有这洁白纯净啊。我恍然了,可是头脑的清醒分分秒秒告知我,此刻,我坐在飞机里,飞机在空中飞翔,眼前的海域分明是天幕,积雪分明是白云。我却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充满了新奇感,处处惊叹,时时惊呼,更是更正了以前认为飞机始终是在天空下飞行的错误认知。其实,飞机是在天幕上空穿云破雾,遨游云海的。
记得小时候,每逢头顶传来轰隆隆的机鸣声,便仰望天空,眯起眼睛,执着地要觅到飞机的影子,却总是看不清晰,但认知就此形成:飞机就是在天空下飞行的。而且,此认知在孩子七岁那年,特意破费带孩子坐了一次飞机得到了验证。那次,自己也是第一次坐飞机。但为了兴奋不已的孩子,为了满足孩子的好奇心,小小的窗口,全程让给了孩子。只记得从孩子头缝中偶尔瞟去,飞机正飞越高山湖泊,蓝蓝的天以蒙古包一边的形式罩护在最远处。这次,我独自一人,座位刚好临窗,小小的窗口便成了我一人的天下。坐定后,我唯恐漏过每一个景象,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看飞机滑行,似雁冲天;观地面高楼大厦秒变成尘沙;望层峦叠翠渐变成麦田的不规则图案……
若说飞机是在天幕上飞行,可窗外,蓝天依然赫然在目。有一段航程,隔开它和 “雪地” 的天际那一条带子,由闪闪发亮的白变成了耀眼夺目的橙黄。显然,时间已至黄昏。夕阳映照,“雪地” 生辉,整个景致由清冷的青灰色变成了温馨的暖黄色。黄带上方,飘浮着两三朵红云,轻轻淡淡,悠闲自在。“九重天” 一词此时就适时在我脑海里活跃起来。天外有天,实实在在的景就是这样的吧。那么,九重天之外呢?是浩渺无垠的宇宙吗?抑或还是罩着我们的苍穹?无从想象,只是,我似乎明白了:万事万物,总要受到某种束缚,某种制约,你自以为挣脱了一种令你窒息的桎梏,跃上了一个自由广阔的天地,其实,头顶的天幕依然存在,它仍然限定你的活动空间。
待回过神来,再定睛天幕,诱人的蓝色彻底变成了高贵神秘的烟灰色,“雪地”的白也黯淡成灰,与上方天幕的灰遥相呼应,天际的那一带橙黄却分外炫目了。待橙黄彻底消失,天空从烟灰色中泛出淡淡的蓝,夜幕降临。俯视下方,白云仍然像积雪般覆盖着底下的天幕,橘黄的光线从白云底下,从缝隙间显现出来,纵横交错,勾勒出一个个诱人遐想的几何图案。翘起的机翼,在一刹那间,则被染成了鲜艳的胭脂红。当白云完全消失,下方的光线越来越明朗,越来越粗大,越来越繁多,我知道,飞机在下降,一个城市彻夜的灯火光明即将照亮我的前程,新的生活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