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与树,秋日与冬,这些画面在镜头里可以美得惊艳,但真正长久牵动目光的,永远是那一棵——那棵驮着整个童年的树,那棵在记忆里生了根的树。大山深处的寻觅、风里沙沙的叶落声、果肉酸中透甜的糯软滋味……无论走到多远,都像一根温柔的线,拴着人回头。
她安静地站在我每日必经的山坡上,发芽,落叶,再发芽。我以为她只是万千树中寻常的一棵,在四季的循环里重复自己,平常如路过的风,我的目光从未为她停留——直到那天,一个穿校服的少女站在树下,长发被风拂起,双手摊开,掌心躺着几颗圆润的黄果子。那一瞬间,仿佛整座山的秋天都被点亮。
是酸枣。原来是你。
那小果不过指甲大小,熟透时由青绿转为澄黄,表皮光滑,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轻轻一捏,能感到果肉微微的软糯;咬开时,酸先冲上舌尖,而后丝丝清甜从齿间渗出,夹着一点野生果子特有的草木香。就是这颗小小的果实,替我接住了整个童年的秋天。
一次无意的回眸,竟让整棵树从深秋的山影里浮了出来。枝头沉甸甸的,仿佛还挂着昨日的露水。重逢的喜悦,不只是往事重现,更像一种沉静的力量在当下生根,一种在沉静中愈发坚韧的力量。生活中的小别离与再相遇,恰似时光打磨的琥珀,将往昔的情感封存为内在的支撑。这种力量并非喧嚣张扬,而是如静水深流般渗透于日常——它让人们在忙碌中依然保持对远方的牵挂,在独处时也能从回忆中汲取温暖。我弯腰捡起几颗,想着托人捎给妹妹——她眼里该有怎样的光亮与惊喜呢?这样寻常的举动,却让日子忽然有了温柔的期盼。生活中的小确幸,不过如此,于我于他们,就藏在这样寻常的画面里。
树下捡果的身影,领着弟弟妹妹在山间弯腰寻找的午后,大山深处的风声、村庄的袅袅炊烟……某个瞬间,一切全都醒了。
弟弟来家里,我递上这几日拾回的酸枣。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眉头轻轻皱起:“怎么没有小时候好吃了?这么酸。”我笑:“童年的味道总是深远而持久,也总是走得慢些,即使是酸的,因为伴着童年的无忧无虑和避风港一般的家,酸里也透着难忘的甜,一直在舌尖萦绕。”
冬日的酸枣树已显苍然,叶落尽,枝干清瘦地向着天空伸展,宛如一位静默的老者。幸有高远的蓝天衬在身后,仿佛一种深厚而宁静的力量,将她轻轻托举。是啊,流光易逝,好景难长留,花开叶落皆有定时。可当我透过镜头再看,整个童年却在树与天的交界处,重新活了过来——清晰、湿润,带着呼吸的痕迹与泥土的气息,让人静默良久。
树始终站在那儿。是我们,带着一身的故事,一次又一次走向它。而每一次对焦,都是与时光的一次温柔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