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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香城都市报

水边的光阴

日期: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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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花海泉潮       上一篇    下一篇

  “钓鱼穷三年,玩鸟毁一生。一朝学会狗撵兔,从此踏上不归路。”小时候听村里老人念叨,只当是唬人的戏言。直到2024年,跟着父亲拿起鱼竿,才慢慢品出这句老话里藏着的时光滋味,读懂了从古至今垂钓这件事的不同意味。

  细细想来,“钓鱼穷三年”原是农业社会的生存智慧。那时候的穷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田里的收成紧紧系着一家老小的温饱。钓鱼这事太耗时辰,守着一池静水半天不动,若是痴迷其中荒了农事,全家都要挨饿。迫于生计,再深的念想也得掐断。这“穷三年”的说法,裹着的是生活重压下的无奈。

  如今,日子快得像上紧的发条,钓鱼反倒成了难得的休憩。我初学垂钓是在2024年春天,第一次随父亲去河边。他像个老练的指挥,利落地支开阵势——架竿、调漂、挂饵,每个动作都流畅自如。我则像个笨拙的学徒,握着他递来的鱼竿,坐在小马扎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红黄相间的浮漂。

  起初几回,我几乎次次“空军”。浮漂如定海神针,纹丝不动。我渐渐明白为什么有人觉得钓鱼无聊——这不就是对着水面发呆么?

  转机来自一个微雨的午后。浮漂突然下沉,我猛提鱼竿,竿尖瞬间弯成满弓。父亲在一旁连声提醒:“稳住!慢些提竿!”我握着竿柄的手微微发抖,直到一条半斤重的鲫鱼跃出水面。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尾巴甩出的水珠如碎玉四溅。那份突如其来的喜悦,像春潮漫过心田。就在那一刻,似有什么在心底悄然苏醒。

  从此,我真真切切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初学时节,不为鱼获。从父亲那儿讨来一根旧竿,渔具店买盒蚯蚓,水边一坐就是大半天。阳光透过枝叶洒落水面,波光粼粼里藏着细碎的宁静。日常工作的烦扰、生活里的浮躁,都随着涟漪渐渐散去。有时望着浮漂出神,竟把过往的得失都想明白了——那些曾让人纠结的琐事,在这片碧水面前,轻如浮萍。

  渐渐地,单纯的静坐已不能满足。我开始钻研垂钓的门道:翻来覆去地看抖音上的教学视频,调漂的技巧、选点的讲究,连不同季节用什么饵料都牢记于心。起初凑合用父亲的旧渔具,后来忍不住买了第一根属于自己的鱼竿,接着添置线组、浮漂,再后来抄网、渔护、炮架一应俱全。短竿钓近,长竿钓远,雨天要伞,久坐需箱。从分文不花到投入数千元,父亲见了打趣:“你这是要应验‘钓鱼穷三年’的老话?”我但笑不语——这份投入,换来的是满心欢喜。最初的宁静,不知不觉化作了热烈的痴迷。

  最沉迷时,下班总要绕到河边察看水情。周末天不亮就起床,赶在日出前到达钓点。妻子笑我:“比工作还积极。”确实,期待鱼儿咬钩的心情,像极了年少时等待约会的悸动。

  所幸狂热终会退潮。不知从何时起,我又回归了最初的心境——得空便去坐坐,无暇也不惦记。装备依旧,心境已殊。恰似参禅三境: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那份痴迷渐渐淡去,化作从容的相伴。

  这些年在通城的河流港汊间留下无数足迹:菖蒲港的晨雾,下畈的暖阳,杨家的晚霞。铁柱港水草丰茂,隽水河波澜不惊。眼见钓鱼的人越来越多,每处水域都能遇见执竿的身影。或许是因为生活节奏太快,人们更需要这样慢下来的时光。

  如今再品“钓鱼穷三年”,忽然懂了。穷的不是钱财,是那份心甘情愿的投入;说的不是代价,是热爱的深重。而“不归路”三字,如今听来别有韵味——不是回不去,而是不愿回。这条路上,有风吹麦浪的声响,有浮漂点水的涟漪,有父亲手把手的温度,有自己从生涩到从容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