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门前的那堵石墙上,那株乌蔹莓正以蓬勃的生机铺展着生命的画卷。它的草质藤蔓如柔韧的碧玉丝带,从斑驳石墙的裂缝中蜿蜒而生,每一寸都透着生命的张力。它们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为这灰褐的背景添上了灵动的生机。那绿色的叶子在初冬的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风来时叶片轻漾,又像涌出一道绿色的瀑布。
七年前,我刚开始驻村的那个春天,村委会门前的土墈上,便有了它的身影。那时正是春气甫动,万物复苏,土墈里满是星星点点的绿,混在其中的那棵乌蔹莓,实在不算起眼。
那年的秋天,村里旱情严峻,从仲夏到仲秋都没有正经地下过一场雨。大地龟裂出纵横的伤口,山上的竹子成片地枯死,焦黄地立着。田地里的作物,连同路旁的野草,都失了魂魄,蔫头耷脑地蜷缩着。目光所及,都是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令人心焦的土黄。刚从机关派驻到这个村的我,站在田埂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措和焦虑。
那天,当我拖着被暑气蒸得疲软的身躯走回村委会,一抬头,一点沉静的墨绿猝不及防地撞入了我的眼帘——是土墈上的那株乌蔹莓。在周遭一片了无生气的蜷缩与枯槁中,它依然绿着。那绿,不是春日里鲜嫩欲滴的绿,也不是雨后青翠欲流的绿,而是一种被熬炼过的墨绿,带着一种历经煎熬后的坚韧与从容。
我被多日的焦心困囿于一团乱麻之中,竟浑然不觉希望一直以最朴素的姿态近在咫尺。我站在这株在一片焦黄中依然沉静地绿着的乌蔹莓面前,一时竟失了神。仿佛一阵清风吹过,我心中那团盘踞已久的浓雾,终于散开了一道隙缝。
从那以后,我每一次路过,都会为它驻足片刻,看到它的叶片在风中轻漾,心情便莫名舒展。而这株乌蔹莓,也仿佛与我达成了某种默契。它年年在原地生长,用它的绿意记录着时光,我时时驻足,用我的目光收藏它的坚韧。
前年初春,这方土墈被用水泥石块浆砌起来。我以为这株乌蔹莓再无生长的可能,心里空落落的,闷疼了许久。可没多久,我又看到一抹嫩绿,从一道丝线般的石缝里冒出来。凝视着那一点倔强的绿意,我的心灵仿佛被一道光穿过。先前所有的失落都化为乌有,心中唯余一片为生命而生的、肃然起敬的震颤,那是一种被最原始的、最纯净的力量洗礼后的折服。
石缝中的乌蔹莓,将它的绿意一日日地泼洒开来。它的卷须,像一个个灵活的小爪子,牢牢抓住石壁上的每一处凸凹,哪怕只有米粒大的缝隙,也能成为它扎根的支点。
望着石缝中的那株乌蔹莓,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向下扎根的意志足够坚定,向上生长的绿意便无可阻挡。这正是我们这些驻村干部应有的姿态——只有将服务的根须牢牢扎进这方乡土,理想的绿荫才会在这片土地上无限伸展。
七载光阴流转,我与这株年年遵循着一岁一枯荣的约定、从未离场的乌蔹莓间的无声守望,已沉淀为我生命的一部分。它不再只是一株植物,而是我精神版图上一个坚定的坐标。任时光流逝,它将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保持着最鲜活的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