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幸福村开展驻村工作时,听说村里有个叫李军的,外号“老倔头”。他不仅脾气倔强,还是个老上访户。
我决定先到军叔家走访。那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小院,门前有两棵枣树。屋旁菜园整齐有序,菜薹、生菜、油麦菜和葱蒜长势良好,可见主人擅长耕种。这样的景象,很难与脾气暴躁的老上访户联系起来。
正当我疑惑时,屋里走出一个约七十岁的男人,头发稀疏花白,眉毛浓长且朝两鬓高挑,眼睛精明幽深,五官深刻。他手持锄头准备去种玉米。见到我和村干部,他只是略抬了下眉,并无打招呼之意。我上前自我介绍,表明来意。
军叔却毫不留情:“我管你是谁,别拿我摆姿势。总是听你们说,你们真正听我说了吗?出去出去,我没工夫陪你们!”说完,他把我们推搡出来,还锁上了院子铁门。
随行的村干部给我讲了军叔的两件事。一是军叔每天早上洗脸后必须喝茶,茶叶好坏不讲究,但一定要有。去年夏天的一天,他照例天蒙蒙亮就下地干活,回家吃饭时发现开水瓶都是空的。老伴解释正在烧水,因为前屋的阿铜摔了一跤,她去帮忙才晚了点。军叔却像没听见,梗着脖子把空开水瓶摔在门口。他还不解气,转身进厨房把煮好的一锅面连锅一起甩出去。军婶气得当天就收拾衣服去了镇里二儿子家,扬言再也不管这老倔头。
第二件事是去年底,省里考评组到邻村检查,正在栽油菜的军叔得知后,马上放下手里的活,特地租车去邻村“反映情况”。
旁边一个村民接过村干部的话头说:“他呀,是我们村里出了名的‘难搞’,一天到晚板着脸。我们组里无论是修路还是干其他事,都是宁可成本高点也要避开他的田地山林,就是这样,他还老去上访。”
后来,我又去了军叔家两次,一次他不在家,一次又被他强行推了出来。
第四次去时,我带了包朋友给的高山绿茶和一个适合拿到田边地里的大水杯。军叔还是不在家,邻居说他去后山种花生了。我用带来的茶叶和水杯在他邻居家泡好一杯茶,去后山找他。
见到我,军叔恼火地说:“你是蚂蟥变的?”我笑着回应:“我是袁天罡变的,掐指一算知道您渴了,给您送茶来了。不过我又算到您不会喝这茶,所以我决定等下把这杯很贵的茶敬给土地公公。”说完,我不由分说地抢过军叔手里的花生种子往打好的窝里放,还故意每个窝里只放一粒种子。
军叔气急败坏:“你这个水上飘,谁种花生只放一粒种子的,想害我啊?”我狡黠地说:“是哦,肯定不能只放一粒,但到底应该放几粒呢?被你一吼,我吓忘记了,要不您拿锄头在后面盖土吧,发现我放错了就及时提醒我。”
可能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可能是不放心,军叔终于还是拿起锄头跟在我后面给种子盖土。当然,军叔最终还是没舍得浪费那杯“很贵”的茶,喝完后还咂巴了一下嘴。
再后来去军叔家,他不再赶我走了。
我有时会带点菜去,并主动去厨房做饭。军叔不忙时会邀请我陪他喝两杯。他端起酒杯就拉开话匣,给我提了很多建议。对于那些好的建议,我跟村干部商议会都采纳并付诸实践。
我把军婶接回来后,军叔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变得更可亲了。更难得的是,有两次他听说别人要去上访,还主动上门做工作,说有意见可以直接找村干部或工作队提,还不耽误地里的活。
次年春,县里修的一条旅游公路要从幸福村军叔家的鱼塘经过。军叔主动到村委会说路该怎么修就怎么修,不用担心会毁了他的鱼塘。 看到村干部们难以置信的样子,军叔傲娇地说:“前几天我和工作队那娃子提了,把我们后山的荒林荒地都开垦出来栽水果,她说我这个建议很好。以后水果有收成了,不得运出来吗,所以这条路修得好。”说完,军叔背着双手步伐有力地走出村委会,夕阳照在他的身上,让人感到一种温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