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咸宁作家刘明恒鄂南农村系列作品,如长篇小说《土地》《丹桂》,中短篇小说集《桂花嫂》,诗集《山道弯弯》,像捧起一把刚从鄂南乡村田埂上挖来的泥土,指缝间沾着晨露的湿润,鼻尖萦绕着稻穗的清香,连指尖触到的颗粒,都藏着鄂南乡村的烟火气与农民的悲欢。这泥土不华丽,却沉甸甸的——每一粒都裹着他笔下人物的体温,每一寸都印着时代变迁的痕迹。
这把泥土里,藏着农民与土地最刻骨的羁绊,是徐土地掌心磨出的老茧,是“开秧门”时飘起的纸灰香。读《土地》时,最难忘徐土地那个“半夜摸田埂”的细节:蹲下来摸一把泥土,又凑到鼻尖闻闻,那模样像极了父亲守着刚丰收的稻谷,眼里亮着光。后来他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劳改时还偷偷把田里的土攥一把藏在口袋里,说“闻着这土味,就想起家里的稻子”;连临终前,他都叮嘱儿子“把我埋在田埂边,看着庄稼抽穗,心里踏实”。作家写土地从不说“热爱”,却用带着泥腥味的方言,用徐土地“让土地长出好庄稼”的执念,把农民对土地的爱,写得比血还浓。原来最深沉的牵挂,从不是喊出来的,而是像泥土里的草根,悄悄扎在心里,一辈子都拔不掉。
这把泥土里,开着女性命运的花与刺,是黑眼圈女人拔光的眼睫毛,是丹桂攥紧的拳头。读《山道弯弯》里的《黑眼圈女人》,那句“深潭里浸着两盘月亮,一扬波就叫男人心醉”,把女子的美写活了;可转眼就是“拔掉美丽的黑眼毛,以感动上苍”的悲戚,封建迷信像冷雨,浇灭了她所有的光,最后只留“山谷一片晦暗,山村一片晦暗”的凄凉。而《丹桂》里的丹桂,却像从石缝里钻出来的草,被拐卖到穷乡僻壤时,她没哭,反而“偷偷学认字,记市场行情”;后来跟恶霸村支书斗,她攥着证据说“我不信没天理”。刘明恒笔下的女人,没有“仙女”的光环,她们有的裹着封建的裹脚布,有的踩着时代的泥泞,却都像泥土里的花——哪怕被风雨压弯了腰,也会朝着光的方向,拼命绽放。
这把泥土里,装着乡村的变与不变,是山妮窒息的行李箱,是桂花嫂递来的热粥。读中短篇小说时,山妮的故事让我红了眼:为逃避超载,让她躲进春运大巴的行李箱,最后却再也没出来——那只小小的箱子,装着留守儿童对城市的渴望,也装着乡村空心化的疼。可读到《桂花嫂》,又暖得心头一热:韩大山打工受伤回家,脾气变得暴躁,桂花嫂每天熬好小米粥,端到他跟前,夜里还偷偷缝补他磨破的工装。作家写乡村的“变”,是打工潮带来的离别与迷茫;写乡村的“不变”,是邻里间的热乎气、骨子里的善良。就像泥土,哪怕被踩得紧实,只要浇上一碗水,还能长出绿芽——乡村的根,从来都在这些朴素的善意里。
合上刘明恒的书,掌心仿佛还留着那把泥土的温度。作家从不用华丽的辞藻包装乡村,他只是把鄂南的风,田埂的土,小人物的泪与笑,原原本本地写进文字里。这文字像一把泥土,不耀眼,却真实;不张扬,却有力量。这样的作品,就像泥土滋养庄稼一样,滋养着我们对故乡的记忆,让我们在快节奏的生活里,始终能找到一份踏实的归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