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数重枫,千山皆染暮”。这十个字里,藏着整个秋天的魂魄。
初见枫叶红时,我尚在鄂南的一个小山村。那是一个微雨的清晨,我踱步至山脚,本意不过是避一避那缠绵的雨丝。谁知雨丝愈密,倒将我的脚步钉在了石阶上。抬眼望去,山峦起伏处,竟已排出一列列红影,先是浅红,继而深红,最深处竟如凝血一般。枫叶淋了雨,不但不显狼狈,反倒愈发精神,每一片都挺直了腰杆,将积蓄的雨珠一颗颗抖落,叮叮咚咚地响着,分明是秋的私语。
我踽踽上山,鞋底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那红叶铺就的山路,倒像是大自然随意泼洒的朱砂,浓淡相宜。半山腰有亭一座,早已破败,却偏生有一株枫树斜逸而出,枝干虬曲,红叶却鲜亮得刺眼。雨滴打在叶上,积成水珠,将整片叶子压得低垂,却又倔强地不肯坠下。我站在亭中看那叶尖的水珠终于不堪重负,“啪”地一声坠入石凹中,溅起的水花里,竟映出整个山色的倒影——红的叶,青的石,灰的雾,织就一幅流动的画卷。
“这枫叶为何这样红?”我问同行的金叔。
金叔抚须笑道:“血色罢了。秋深了,叶子的绿被抽走了,剩下的,可不就是它一生的心血?”
我怔住了。细看那些枫叶,果然叶脉间隐约透出些暗色,像是血管,又像是岁月刻下的痕迹。枫叶的色彩层次丰富,从叶缘的猩红向叶心渐变为橘红或紫红,阳光穿透时如流动的火焰在水中蔓延,而背光处则沉淀为葡萄酒般的暗红。其典型掌状五裂形态似展开的小手掌,锯齿状边缘在霜冻后更显锋利,叶脉如织女的丝线从基部辐射状延伸,构成植物学与美学双重意义上的精致纹理。它们悬在枝头,不惧风雨,不畏严寒,直到最后一刻才肯飘零。这红色不是娇艳,而是一种淬炼后的沉稳,一种历经风霜后的从容。
及至登顶,雨已渐歇。暮色四合,千山万壑忽然都笼罩在一层淡紫色的雾霭中。那些枫树便在这雾霭里燃烧起来,远的淡,近的浓,高的静,低的动。风过处,整座山仿佛都轻轻摇晃起来,红浪翻滚,直达天际。远处有飞鸟掠过,黑色的剪影投在红色的背景上,转瞬即逝,却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下山时,我特意绕到那株亭边的枫树下。暮色中,它的红显得愈发深沉,叶片边缘已经泛出些微的褐色,却更添了几分古意。有枫叶轻轻飘落,落在我的肩头,带着雨水的凉意和阳光的余温。我忽然明白,枫叶的红之所以动人,恰在于它明知终将凋零,却依然燃烧得如此热烈。
山脚下的村落亮起了灯火,一点两点,渐渐连成一片。炊烟从屋顶升起,融入暮色中。枫叶的红与村落的暖黄相互映衬,构成一幅和谐的画卷。农人荷锄归来,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们或许不会抬头看山上的枫叶,但那些红叶却年复一年地为他们见证着季节的轮回。
雨打数重枫,千山皆染暮。这红不是春花的艳丽,不是夏荷的清雅,而是岁月沉淀后的厚重,是生命燃烧时的辉煌。每一片红叶都是一个故事,每一阵秋风都是一首挽歌。当最后一片枫叶飘落时,冬天就要来了,但人们会记得,曾有过这样一个秋天,满山枫叶如火,将暮色都染成了温暖的红色。
而此刻,我站在山脚,望着渐暗的天色中依然清晰的红影,心中涌起无限的敬意。这红色将永远燃烧在我的记忆里,每当秋风起时,便会在心头泛起微微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