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1-26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香城都市报

村庄的酒香

日期:10-29
字号:
版面:第09版:花海泉潮       上一篇    下一篇

  在我们那个青山怀抱的小村庄里,每当新谷入仓、年味渐浓时,空气中便弥漫起一股股醇厚的酒香。这酒香,是五谷在时光中沉淀的精华,它凝聚着村人对土地的热爱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公公在世时,每年吃年饭,开席举杯的必定是他。开席前,他端起酒杯,来上一段祝酒词。话语里,满是对当今生活的满足与感恩,和对儿孙平安幸福的期许。几代人围坐一桌,欢声笑语在屋内回响。桌上佳肴飘香,而那一杯杯温热的酒,将万千祝福和憧憬,在唇齿间传递。

  在艰苦的岁月里,很多人连肚子都填不饱,酒于他们而言,就如同梦中甜浆,是遥不可及的奢侈品,鲜少有人真正尝过酒的滋味。一年到头,只有村里大户人家办红白喜事时,才会偶尔飘来酒香。

  我第一次在村庄见到煮酒,是十多岁的时候。那时,田地承包到户,农民手里渐渐有了余粮。有些人家温饱有了保障,便想着用余粮酿酒。

  新谷入仓时留下一箩半箩谷,几家人凑在一起就能煮一甑酒。煮酒师傅上门后,各家把稻谷送到祠堂,师傅有条不紊地浸谷、煮糟。谷糟晾好后,师傅放入酒曲拌匀,装入缸中密封,保温发酵,三个月后再上门蒸酒。

  出新酒那天,师傅把一只大木桶扣入大锅,用泥巴封严,再燃起熊熊大火。三个小时后,一股清清的酒液从木桶腰部的小竹筒里汩汩流出。浓浓的酒香弥散开来,弥漫在村庄的各个角落。嗜酒的人闻香而动,纷纷拿起碗。清酒流进碗中,他们也不客气,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得欢快,我们这些孩子见状也缠着要尝。我第一次尝这种原酿,只觉一股暖流顺嗓而下,辣中带着些许甘甜,胃里暖暖的、痒痒的,随后这种感觉随着血液流遍全身,至今都难以忘怀。

  出新酒是个大日子,出酒的人家会唤上两三知己,弄几个小菜,痛痛快快地喝一场。这种谷烧酒很冲,不胜酒力的人几杯下肚便晕头转向,说话声音特别大,酒嗝也打得响亮。欢笑声夹杂着酒糟的香醇,纯朴厚重,沁人心脾。

  公婆一生育有十个子女,在缺衣少食的年代,养活一大家人绝非易事。因为总是填不饱肚子,公公对粮食有着狂热的执着。衣食无忧后,他把这份执着转移到了酒上。酒成了他味蕾上的满足,宛如人间最芬芳的琼浆玉液。

  等到有足够的粮食能独自煮酒时,公公比初为人父还激动。他花高价请人打了一只一斤装的锡酒壶,并让打酒壶的师傅在酒壶外壁深深地刻上“瑞龙制”三个大字。瑞龙是公公的大名,刻在酒壶上,带着浓浓的宣示和显耀之意。

  每天晚上收工归来,公公都会装上半壶酒,用纸团塞住壶嘴,放到炉火边烫热。那被炉火映红的脸上,劳作的疲惫渐渐融化。壶里的酒液渐渐被温热,蒸腾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在昏黄的屋子里弥漫开来。这时,婆婆的菜已摆上了桌。一起摆上的,还有那只小小的酒盅。公公提起酒壶,那动作不疾不徐。酒液从壶口倾泻而出,划出一道温热的弧线,在盅里荡起细小的涟漪。

  公公并不立刻举杯,而是先凑近了,深深地嗅一下那被热气激发出的浓郁酒香,才拈起酒盅凑到唇边,“滋溜”一声干掉。那声音清脆、利索,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酣畅。热酒下肚,他整个人被满足晕染得容光焕发。

  村庄里像我公公这般爱酒的人不少,农闲时、雪雨天,都是他们聚饮的理由。

  如今的村庄,已变成新楼林立的田园社区,有着两百余年村史的老村小巷正悄然消失。但追着袅袅炊烟弥漫开来的酒香,依旧在村庄荡漾。那酒香,仿佛是村庄的灵魂,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始终萦绕在每一个村人的心中,成为他们心中最温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