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夜,我在长江边,掬水月在手。一抬头,月上黄鹤楼。
那轮明月正挂在飞檐翘角之上,清辉洒遍蛇山之巅,给这座千古名楼披上了一层银纱。楼顶的葫芦宝盖闪烁着金色球灯,与月光交相辉映,俯瞰着长江大桥上川流不息的灯火。
从我的家乡咸宁赶到江城武汉,仿佛是从一片桂香潜入一片灯海。咸宁“房前屋后桂花盛放,大街小巷芳香四溢”“玫瑰香,茉莉香,比不上江南的桂花香”;而武汉,江风送来的是江水湿润的气息,是城市辉煌的灯火。
黄鹤楼始建于三国时期的东吴黄武二年,原为军事戍楼。后来晋灭吴,它便失去了军事作用,变成官商行旅“游必于是”“宴必于是”的观赏楼。千百年来,它屡毁屡建,最后一座建于清同治七年,毁于光绪十年。如今我们看到的黄鹤楼,是1985年重建落成的,从旧址迁建至约1000米外的蛇山峰岭上。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我低声吟哦。这楼,这诗,早已刻进每个中国人的心头。拾级而上,楼内游人如织。“夜上黄鹤楼”的国风盛宴正酣,西广场上一轮巨型的“爱心月亮”装置,引得许多年轻情侣、亲子家庭驻足拍照,笑语盈盈。这热闹是现世的,温暖的,与清寂的古典诗意颇不相同。
楼阁的每只翘角下都悬着铜铃,微风吹来,叮当作响,悦耳动听。这铃声,千百年来就这样响着,迎接过李白、岳飞,迎接过无数如我一般的寻常百姓。新楼是钢筋混凝土仿木结构,黄鹤楼终于可以摆脱上千年来屡屡毁于大火的厄运。时代在进步,连千古名楼也受益其中。
我随着人流登上第五层,这里是瞭望厅,可观赏大江景色。凭栏远眺,武汉三镇的风光尽收眼底。长江在月光下成了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向东流去。江面上波光点点,那是夜航的船只。对岸的灯火如繁星落地,远处的高楼隐在夜色里,留下一道道剪影。
这一刻,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黄鹤楼能吸引历代文人墨客。登临此楼,确实“不仅仅获得愉快,更能使心灵与宇宙意象互渗互融,从而使心灵净化”。
我想起家乡咸宁的中秋祭月活动。全村人聚集在村头,献桂花酒,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大屋雷村的中秋祭月习俗兴起于清代,村民们通过代代相传的祭月仪式,表达对大自然的感恩、对美好未来的期盼。
今夜,咸宁明月高悬,乡亲们品尝着桂花糕,小酌桂花酒,对月当歌——桂花丰收,五谷盈仓,阖家团圆。而我,在这个离家乡不远的江城,与一座千年名楼共赏同一轮明月。
月亮渐渐升高,清辉更盛。整座黄鹤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宁静庄严。我慢慢下楼,回到江边。回头望去,黄鹤楼在月光中巍然屹立,飞檐翘角层层凌空,确如黄鹤展翅欲飞。
我从桂花之乡来,在长江边上,与千年前的诗人赏同一轮月,看同一座楼。明月照九州,照见的不仅是山河胜景,更是寻常巷陌里,对团圆与安宁最朴素的向往。月光无声,却仿佛一种深邃的语言,连通了古与今,天宫与凡间,他乡与故土。
离开时,江风又起,铜铃声随风飘来,仿佛千年的回声落在我的肩头。
月上黄鹤楼,原来团圆,是在奔赴中与天地万物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