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夏至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起来。都说盛夏一怕进厨房,二怕下茅房,原因是这两个地方都不会安空调。于我却不然,即使是在炎热的夏季,每当一堆杂乱无章的食材,经过分拣、清洗、切割、烹饪,化作琳琅满目、色香俱全的一道佳肴靓汤,家人或客人大快朵颐、连声称赞后,满足和收获感油然而生。纵令再热,也会有如凉风习习、清爽宜人,乐此不疲,尽享其乐。
古人将做饭的厨师称作“庖丁”,有庖丁解牛成语为证。其实能当一名家里的庖丁,我并不觉是一种负担,反而是一种自觉,抑或是一种传承。祖父年轻时曾被日军抓去当过厨工,由于言语不通,养成了独自一人做饭的习惯。他总是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碌,从不要别人帮忙,更不喜欢有人打扰;到了父亲做饭时,把这个习惯沿袭了下来。时光荏苒,岁月轮替,我现在做饭也是这个做派,正好应验了“遗传”的说法。
民以食为天,天以食养民。陶渊明也说,“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过去讲男人“千里来做官,为了吃和穿”,女人“嫁汉嫁汉,宽衣吃饭”,可见吃饭之重要,做饭之重要。3000多年前,《诗经·豳风·七月》就这样记载:“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樗,食我农夫。”《诗经·陈风·衡门》里“岂其食鱼,必河之鲂”所说的“鲂”,就是湖北人最津津乐道的武昌鱼。2000多年以前,屈原在《楚辞·招魂》里严格按饭、膳、馐、饮四类描述了那个时候正式场合的饮食。一部《红楼梦》,120回里描写饮食的场景多达27回,其中“糟鹅鸭掌信”“豆腐皮包子”“火腿炖肘子”“糖蒸酥酪”“茄鲞”等菜品无不反映了饮食的精细奢华、典雅和谐。正是古人将一蔬一菜的香气都融进了诗文之中,即使相隔千年,也无限撩拨着我们的味蕾,让我们难以割舍,无法释怀;也是他们在蔬菜瓜果和肉鱼生鲜中,寻找出的本味和浓醇,才得以使中国烹饪艺术代代传承,绵延不辍。
实际上,我们今天的厨艺,远不及古人之精。古人做工之精巧、选料之严苛,如同古时文字,诎屈聱牙、眼花缭乱。仅肉,就有炙、脍、醢、饡、脯的做法。几千年前的做法和吃法,今天不知还有多少人在沿袭,更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已经忘记了。就以我们湖北菜(现在叫楚菜)来说,也讲究个蒸、煨、炸、烧、炒。
厨房能成为快乐车间,厨师能制造开心,才有人乐此不疲;在厨房,你可以心无旁鹜,专心致志,去尝试不同的的食材,去选用各种调味料,去设计不同的烹饪方式,去搭配不同地域的菜肴。烹饪过程中,通过嗅觉、味觉和视觉带来的感官体验,更是不做饭的人体会不到的。看苏轼笔下,“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它,火候足时他自美。”慢慢把锅净,洗放一点水,点燃杂草和烟火,抑制火势,就这样小火慢炖。薄皮嫩肉,色泽红亮,味醇汁浓,又有谁能抵得住这厨房里做出来的美味?再看赵显宏笔下,“新糥酒香橙藕芽,锦鲤鱼紫蟹红虾。杯盤罢,争些醉煞,和月宿芦花。”岁月静好,莫过于此,一家老小,享受厨房里做出的美味佳肴,何其闲逸,何其惬意。有这样的快乐,何惧区区暑热?能做这样的庖丁,怎不心满意足?不过话说回来,对于在家里做饭当庖丁,有的人是迫于无奈,有的人是心甘情愿,而我显然属于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