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我对着父母的照片说:爸,妈,我要去咸宁了,去爸当年“接受再教育”的地方看看。那里有父亲难以忘怀的记忆,尽管留下的是悲凉、痛苦,但也是他人生中重要的一段经历,甚至成为他晚年创作的一种动力。我去,是为了了却自己多年的愿望,去近距离地感受一下那个特殊年代里父辈们的种种酸楚,故而,父亲一定是希望我替他去看一看的。
1969年,文化部在湖北咸宁创建了“五七干校”,到1974年的五年间,几千人马的文化大军,在那儿垦荒造田,养猪牧牛,父亲割过麦子,看过菜园,放过鸭子,自嘲是一名称职的“鸭倌”。他在《忆云梦泽》一文中说:“三年多的干校生活,可歌可泣、可恼可恨的事自然很多,但回忆总是蒙上彩色玻璃似的,因此也是如云如梦,总觉美丽的。”我知道,父亲所说的“美丽”,其实包含了许多难以言表的情感。
2024年5月15日,一个晴热的下午,我仅用了三小时高铁加半小时汽车的时间,就抵达了当年父亲要两天两夜车船颠簸才能走到的向阳湖。接待我的是湖北省向阳湖文化研究会创会会长李城外先生,他曾经的头衔很多:武汉大学兼职教授、省委党校硕士生导师等,但我更认准的,是他作为中国“五七干校”文化研究的第一人,对那个特殊时代里文化人生活和心理的研究,为后人们了解认识中国这段历史所做出的重要贡献。
当年的干校没有宿舍,下放者是一边开垦一边建房,因此一批文化人到达后,开始都住在老乡家中,如今老乡们已被政府重新安置,于是一些文化名人的“旧居”得以保留,并在当地政府的积极努力下,11年前以“向阳湖文化名人旧址”成功申报并被批准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更有新建的向阳湖文化名人博物馆加持,这里成了咸宁的“地标”,“国保单位”其实是一份沉甸甸的“国宝”!
寻找父亲的旧居颇费了一点时间,因为那些房屋修缮后,都重新挂了牌,以至于拿着之前的照片“按图索骥”吃了亏,最终靠着路口的指示牌找到了!站在父亲的旧居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似乎还留存着父亲的气息,空荡荡的屋子里,地上竟长出了小草,且枝叶茂盛,不正寓意着生命的不息吗?旧居前的一片空地上,矗立着一组雕塑,不知出于哪位大师之手,远远看去,“鸭倌”手持长杆的样子,颇有点父亲当年的架式。我直奔那组牧鸭的雕塑,情不自禁地上前握住长杆,仰面看向那人,内心五味杂陈!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没有哭,因为我知道父亲惯以嘻笑面对苦难,他不希望我流泪。
在名人博物馆解说员的引领下,我看到当年许多文化名人的照片、实物以及作品,其中父亲的“鸭倌”照,以及他的那段“名言”也是几度出现。“三年半的干校生活中,是谁和我相处最久而又感情最深?如果朋友们不见怪,我要回答:是鸭子……它们从来没有骂过我。”是的,当年他回忆干校生活的《云梦断忆》初写成,家人们争相先睹为快,他曾问过我:最喜欢哪篇?我说:《忆鸭群》!自1966年他被“揪”回北京受审,到后来去了干校劳动、挨批,长达6年时间里,他没有回过家。待1972年他首次获准探亲,家人重逢时,父女四目相对却不相识!而他在干校却与鸭群朝夕相处生活了近两年,所有在别人面前不能言说的苦闷,却可以到荒无人烟的湖滩上,向鸭子们倾诉,他是把鸭子当成了人,而且是亲人!这就是那个年代留下的荒谬!
一个小时的参观,似乎走了几十年。不,就是整整的半个世纪!虽然这是一次迟到的寻觅,但终于得以实现!我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对着父母的照片说:爸,妈,我去咸宁替你们还愿了……
当晚,我收到了李城外先生的一首七律《陪同陈白尘先生次女陈晶寻访向阳湖有赠》:“探亲酸楚焉能忘,南鄂钟山两地分。肩上未辞披苦雨,心头何计布愁云。大师曾惜名湖梦,妙笔犹怜众鸭群。旧址寻寻还觅觅,赫然国保倍欢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