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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3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武汉晚报

蛇山脚下吃茶

日期:0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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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的一声,陶土棋子磕在磨得发毛的硬木棋盘上,脆响压过了头顶槐树叶的沙沙声。

    我总说,登黄鹤楼的一种意趣是,转身绕到蛇山背阴处,往那几张掉了漆的方桌前一坐。

    这处露天茶座连个招牌都没有,静静躲在山径岔口的老槐树荫里。树得有上百年岁了,枝桠虬曲着往天上伸,浓荫泼下来,盖得十几张竹椅、四五张方桌全浸在凉里。桌面的红漆掉得斑斑驳驳,边角磨出温润的原木色,竹椅的扶手被汗浸得发亮,摸上去温温的,像揣了块晒过太阳的老玉。看店的张爹今年七十八岁,土生土长的武昌人,总坐在靠树的小马扎上摇蒲扇,收音机搁在脚边,咿咿呀呀唱着楚剧,从来不兴招揽客人。见有人往这边走,他才抬抬眼,汉腔裹着江风往人耳朵里钻:“师傅,吃杯茶?”声音温软得像泡过茶的棉纸。

    茶都不是什么名贵货色,最常见的就是恩施玉露和本地茉莉香片,全盛在粗瓷大碗里。滚烫的开水一冲,蜷缩的干茶在碗里打个转,慢慢舒展开来,茶汤晕成浅碧色,浮着一层细细的茶毫。入口先带点清苦,咽下去后喉管里慢慢翻出回甘,混着点槐树花的清香气。一碗茶落肚,刚才登楼出的那一身汗瞬间消了,连后脊梁的酸劲都散了大半。

    来这儿的人都懂规矩,没人闹,各占各的角落。最热闹的是西北角那桌棋,下棋的两个老头加起来快一百六十岁了。左边的李爹戴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手指捏着棋子半天不落,眼睛斜斜瞟着江面,货轮开过的浪痕都要数清楚。右边的王爹急脾气,催得急了就随手从脚边撅根槐树枝,“咔哒”掰成两截往棋盘上一放:“就当我的‘马’!刚才你悔三步我都没说,快下!”前两天下雨丢了两个卒,他俩干脆捡了几片不同形状的梧桐叶替代,风一吹就在棋盘边打旋。旁边观棋的老头也不插话,手里端着茶碗,看到妙处就抿一口茶,茶水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滴都没察觉。

    也有背着登山包的游人,裤脚还沾着路上的灰,一屁股坐在竹椅上就不想动了,茶端上来先灌大半碗,才顾得上抬手擦汗。望着江面发半天呆,包里的面包拿出来咬两口,风一吹,困劲上来就靠着椅背打个盹,没人会吵他。

    张爹从来不管人坐多久,楚剧听累了就慢悠悠给人添茶,太阳往西边沉了,把江面染得一片金红,他也不催。黄鹤楼的飞檐在树影后面露着个角,石壁上的诗、乘鹤的仙人,那些飘在云里的故事好像都远得很。倒是手里粗瓷碗的温度、槐花落进衣领的痒、下棋老头争得发红的耳根子,还有江风裹着的水汽,这些摸得着碰得到的东西,才是真真切切的人间。

    临走的时候扫付款码,一碗茶三块钱。张爹挥挥手说慢走,收音机里的楚剧正唱到亮嗓子的地方。我回头望,黄鹤楼的飞檐挑着晚霞,像个站了千年的传奇,而树底下那几张晃悠悠的竹椅、劈啪响的棋子声,就是传奇边上最踏实的注脚——告诉你所有飘在天上的故事,最后都要落回一碗温茶、一阵晚风,落进普通人慢悠悠的日子里。

    作者:朱利竹 (62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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