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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屯鸟”（tún）字在新版《新华字典》能查到的消息，湖北阳新年近六旬的养殖户程祝激动得掉下眼泪。
头发花白、满脸沧桑的程祝从事屯鸟养殖已有20多年。因为字典里查不到这个字，用输入法也打不出来，当地人无奈地用“豚”字或拼接的“屯+鸟”代替。这闹出了不少笑话：曾有外地食客在阳新看到“老豚汤”的招牌，误以为卖的是国家保护动物河豚；有养殖户的屯鸟被偷，当地报道时写的“豚”字，热心读者寄来几只豚鼠……
《新华字典》是新中国第一部完全以白话文释义、举例的现代汉语规范字典，自1953年首次出版以来，历经十余次修订。此次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编修、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新华字典》，已经是第13版。
“屯鸟”是这次《新华字典》修订增加的字头之一，释义为：“〈方〉家禽，通常比鸭大，比鹅小。”一个方言用字登上《新华字典》，看似简单，实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近日，记者经过多方采访，了解到了背后的情况。
回应读者来电
第13版《新华字典》，距离上一次修订已有6年，与上一版相比，增加了包括繁体字、异体字在内的30多个字头。
据《新华字典》编辑室相关工作人员回忆，“屯鸟”字能被《新华字典》收录，还要从一次读者来电说起。
来电者反映，当地有一种唤作“tún”的特色家禽，养殖历史悠久，但由于没有对应的规范汉字，群众长期用“屯”“豚”等字代替，给生产生活带来诸多不便，建议《新华字典》收录左“屯”右“鸟”的“屯鸟”字。
《新华字典》编辑室向来对读者意见或建议非常重视。工作人员说：“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接到类似诉求，但具备‘屯鸟’这种综合收录条件的字目前不多。”
一个汉字被《新华字典》收录，背后要经过严格的学术验证。工作人员查阅了大量典籍资料、新闻报道等，发现“屯鸟”是瘤头鸭（别称番鸭）的一种，属于外来畜禽本土化养殖或与家鸭杂交的产物，在我国华南、华中、华东多地饲养广泛。清代多种方志文献中有类似“番鸭”的记载。
时至今日，阳新屯鸟已成为当地农业增效、农民增收的重要产业。该字在新闻报道、产品包装、农技文书及日常记录中高频使用，用字需求客观存在。
“屯鸟”字能进入《新华字典》，除了典籍有载、民间有用、现实有需外，还满足了“数字有码”的要求——该字已于2024年被正式收入国家强制性标准GB 18030-2022《信息技术 中文编码字符集》，GB 18030编码为0x9B319D31，与国际标准ISO/IEC 10646《信息技术 通用编码字符集（UCS）》中该字编码U+3236D相互映射。
同时，随着规范编码的落地，一些主流汉字输入法已实现电子设备直接键入这个字。至此，“屯鸟”字具备了进入《新华字典》的充分证据链。
对于“屯鸟”字能进入《新华字典》，相关负责人说，这是修订团队集体智慧的结晶，也是对基层群众真实用字诉求的积极回应。
师生联名提案
阳新屯鸟学名阳新番鸭，距今养殖史超过300年。阳新县畜牧部门专家告诉记者：阳新林地湿地多、水域广，经过300多年优胜劣汰，外来番鸭体型、外观、肉质、营养成分逐渐起了变化，1992年它被认定为地方独特品种，2017年又成为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
然而，这道传承300多年的美味，长期受困于一种尴尬的境地：它的名字，字典里查不到，电脑、手机打不出来。
当地经营者无法便利地用“屯鸟”字注册商标、打印包装；电商直播时，生僻字带来的搜索壁垒，也挡住了流量、影响了销量。
“这个名字成为我们产业发展的拦路虎。”阳新县政协委员、县政务服务和大数据管理局党组成员李晖说。
2023年初，李晖参加县两会时，和同为县政协委员的李相水相邻而坐。当年，县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大力发展一片叶（茶叶）、一只鸟（屯鸟）、一条鱼等“五个一”特色农产业。但报告里的“屯鸟”字，都被印成“屯鸟”。
李相水是李晖小学时的语文老师。他对李晖说：“你是学计算机的，想想办法，把这个字在输入法里给做出来。”
李晖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老师的话让他当晚就开始研究：输入法新做一个字，到底要哪些流程？他查询到，2022年，国家语委和腾讯等机构联合启动“汉字守护计划”，梳理不常用的生僻字。这是2005年以来，国家首次大规模征集补充汉字字库。
“这或许是个机会！”他喜出望外。于是，李晖和李相水合作起草了《关于打造阳新产业必须为“屯鸟”字正名的提案》。
李晖和李相水坚持认为，这件事值得尝试，不能轻易放弃。
这份提案最终被列为重点督办件，因为涉及汉字编码和信息化标准，需要对接工业和信息化部，由阳新县经济和信息化局落实。
“刚接到提案时，我们毫无头绪，不知道从哪里着手。”阳新县经信局党组成员江书家说。
他和同事们上网搜索，层层追问，通过联系工业和信息化部，最终找到了该部下属的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专门负责字符编码和语言文字信息技术标准发布的机构。
中国电子标准化研究院工程师陶扬介绍，强制性国家标准影响重大，每次修订需要工业和信息化部、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严格审议，并广泛征求各机关、企业、领域专家的专业意见。GB 18030-2022《信息技术 中文编码字符集》上一版本于2005年发布，新国际2017年启动修订，2022年才出新版。
幸运的是，2022版国标修订过程中，汉字编码数量仍在持续增长，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接续研制“第1号修改单”，动态扩展标准收录范围，这个增补窗口被阳新赶上了，“屯鸟”字最终获得了数字身份编码。
数字化不断推进的同时，阳新人又期待：为“屯鸟”字正名，还要在《新华字典》上能查到！
经过多方打听，2023年10月12日，江书家拨通了《新华字典》编辑室的电话，在7分22秒通话中，表达了阳新民众对《新华字典》收录“屯鸟”字的期盼。
生僻字数字化
“屯鸟”字到底是怎么来的？说法不一。在阳新县委政策研究室工作的骆寒阳走访多家经营屯鸟汤的老店和养殖户时，大家纷纷表示，20世纪80年代就见过这个字。
骆寒阳调研后认为，这是群众集体造字的经典案例：它食量大，体型圆鼓，像村里围谷的“屯”；又能在空中短暂飞行，像鸟，于是人们在“屯”边加了个“鸟”，读音、习性与种类紧紧扣在一起。
对于大众而言，一个字除了进入GB 18030-2022《信息技术 中文编码字符集》获得数字身份、被《新华字典》收录之外，还要能通过字库、输入法，在手机、电脑上轻松地打出来。
生僻字面临的困境之一是数字化改造难度高、周期长，需要多方共同参与。一个汉字能被电脑、手机显示，至少得三步：字符认可、标准化程序、产品实现。
国家标准GB 18030-2022《信息技术 中文编码字符集》一共收录了近10万个汉字和字符，分成三个实现级别。它规定所有标准适用范围内的产品支持这部分编码，确保字符正确传输，但不对字库等显示层面的实现做要求。
“屯鸟”字目前在第三级，大部分软件字库未被强制性要求内置该字，电脑和手机仍不能方便地显示。在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的建议下，阳新县联系了腾讯的搜狗输入法团队。
起初只是例行沟通，直到2023年底，腾讯团队到阳新实地调研，被养殖户程祝的故事深深打动：20多年来，她倾尽家财培育优良品种，几度因洪水、禽瘟等濒临破产。她越挫越勇，常年免费开班培训，给困难户送种苗、保价收购，带动一大批人养屯鸟……
2024年3月，腾讯派导演团队到阳新拍摄专题片，将“屯鸟”字数字化深度融入“汉字守护计划”公益行动。同年4月在GB 18030-2022《信息技术 中文编码字符集》应用推广大会暨“汉字守护计划”成果发布会上，阳新县相关负责人作为唯一生僻字案例代表，分享了“屯鸟”字背后的故事。
如今在阳新，商品屯鸟的年出笼超过55万羽，名列该县农业“五个一”特色主导产业之首；一批批养殖带头人成长起来。此次入选《新华字典》无疑有助于“屯鸟”字进一步推广，助力阳新屯鸟产业发展。
记者柯丽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