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武汉晚报

难忘那年大年夜

日期:03-12
字号:
版面:第12版:分享       上一篇    下一篇

    1976年农历年末,父亲把六岁半的我从大姑家接到身边,和他一起过年。那是母亲离世后的第一个年,也是只有我和父亲两个人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那年的腊月,风像刀子一样,刮得脸生疼。长街两边的屋顶上,厚厚的白雪覆盖了它原本的青色。屋檐下倒挂着晶莹剔透的锥形冰棱,长短不一,粗细各异。

    大年三十的早晨,父亲先从供销社隔壁的食品所买回两只猪蹄,又到街后河边的老乡家里买回一搪瓷缸黄豆。

    在单位的厨房里,父亲把猪蹄洗干净、剁成段,装进铝鼓子。他用火钳从灶膛里夹出炭火,放进泥黄色的小炭炉,再把铝鼓子添满水,架在炭炉上。

    父亲交给我的任务,是守着炭火,别让它熄灭。那天父亲的工作不像往常那样忙碌,他时不时过来,往炭炉里添几块麸炭。当铝鼓子里的汤汁第一次溢出来时,我学着父亲平时下面条时的样子,将鼓子盖错开搭在边沿,再跑去叫父亲加黄豆。

    我穿着花绒袄,端坐在厨房门边的炭炉前,目不转睛地盯着炉里的火。那炭火烘着我皴裂的脸蛋痒痒的,脸颊也被烤得通红。进来做饭的炊事员何叔叔见我那副认真的模样,咧开嘴,冲我竖起大拇指说道:“真乖。”

    天快黑的时候,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厨房里也弥漫开肉香与豆香混合的诱人香味。有位叔叔还特意溜进厨房,掀开盖子看了看、闻了闻,浓白微黄的猪蹄炖黄豆散发出浓郁的鲜香。

    趁同事们挂灯笼、贴对联的空隙,父亲到厨房把铝鼓子端回房间,放在垫了报纸的办公桌上,又把炭炉提进来,搁在桌边,将鼓子重新架到上面。院子里越来越热闹,父亲从厨房端回一碟香葱煎豆腐和两碗米饭,这些就是我们父子俩的年夜饭。时隔多年,那猪蹄的软糯、黄豆的清甜,依然流淌在我的唇齿间。

    后来何叔叔告诉我,食堂本来还分了一份土豆烧肉,因为我的粮食关系没有衔接好,父亲主动把那份菜抵换了我吃的这碗米饭。

    我记得,父亲和同事在营业室忙碌,我在院子里玩耍时,肚子突然一阵剧痛,紧接着上吐下泻。父亲一下慌了神,匆匆跟同事打了声招呼,背起我就往三里开外的区卫生院跑。刚出街道,寒风一边吹着口哨,一边往衣领里直灌。旷野披上了银装,白茫茫一片,天地间仿佛只有我们父子俩,雪地里的“咯吱咯吱”声清脆而急促。    

    医生用冰凉的听筒、温度计为我检查后,说我是“喝风”了。穿白大褂的女护士先在我屁股上扎了一针,又轻声细语跟父亲叮嘱饮食和注意事项。

    父亲背着我往回走时,放慢了脚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背上的我说:“新的一年了,一切都会好的。”回到屋里,我看见灯光下,父亲的额头和脸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汗珠。

    记忆里,那段路好长好长,那个大年夜,我仿佛是在父亲的背上度过的。

    作者:陈群红(56岁)

    武昌区中南路街道莲溪寺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