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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武汉晚报

年光浸旧巷

日期: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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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昌的冬,总是潮润润的暖。千家街的巷子,便在这暖意里一节节延着。梧桐的枝丫横斜过来,又蔓过去,把新旧房子连成串起来的藕节,气脉是不断的。腊月的风里,炉火气淡了,腊味的咸香便浓起来,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变化,就在这醇厚的香里,探出了头。

    最先醒的,是巷口那面斑驳的老墙。忽一日,来了拎颜料桶的师傅,一笔一笔地描。不过几天,灰墙便活了:这边是黄鹤楼的飞檐,淡石色勾的瓦,日光一照,仿佛真有光在流淌;那边是户部巷的热干面,芝麻酱浓得要滴下来似的。墙头题着贺岁的行楷,笔意里竟带着汉绣的娟秀气。

    我每日从墙下过,看颜色从线稿到丰润。隔壁的李老先生,拄着拐来看,摸着下巴:“这用色,不俗。”两人蹲在墙根下聊,聊的是荆楚旧艺、过年古礼,声音低低的,也成了墙上风景的一部分。

    墙新了,巷里的灯也跟着醒了。从前的灯,光是昏黄昏黄的。新换的灯,杆是仿竹节的翠绿,顶上是朵半开的瓷白荷花。天一擦黑,暖白的光便均匀地洒在青石板上,连枯草的穗子都照出了茸边。家里小外孙拽着外婆往灯下跑:“奶奶你看,莲花宝座!”外婆笑拍他的头:“这是照路的,可不是拜的。”话虽如此,第二日却寻了红绸,在灯杆上系了个蝴蝶结。这一系,便开了闸。不过几日,每根“竹节”都飘起了红——中国结、小灯笼,打扮得像待嫁的新娘,羞怯里透着喜气。

    待小广场变了样,年味儿便真正落了地,蓬蓬勃勃。荒地平整了,铺了青灰新砖,安了石桌石凳。几方大石刻着“家和万事兴”,笔力沉甸甸的,是巷里老先生们的手笔,看着心里便踏实。离年关还有十余日,这里已是最热闹处。清晨,老太太们搓着麻将,话珠子似的滚着;午后,孩子们在新地砖上追跑笑闹;李老先生在石桌上写春联,墨汁落在红纸上“滋”地一声,像春霖渗进土里。我也求了一副。“千家灯火迎新春,万里长江送旧岁”,横批“马到成功”。接过对子,红纸粗纹衬着乌亮未干的字,摸上去,是温厚而充满期许的暖。

    落了场小雪,细碎地洗过新墙、新灯、新广场。墙上的梅,雪一衬更精神了;灯杆的红绸,吸了水汽沉沉垂着,如姑娘鬓边润湿的发丝。夜来,荷花灯亮起。微光里,未尽雨丝斜斜划过,像撒了把碎银。广场上,孩子们拿着自制的小灯笼,跟着光奔跑,画着金晃晃的暖晕。笑声脆生生的,追着脚步往前飘;大人们立在一旁,脸上映着灯笼里透出的、一跳一跳的光,笑是温存的。老的少的,都给这光晕染得柔和了。我立在阳台,望着千家街。新墙是夜的剪影,荷花灯是悬着的光明。笑语裹着江边湿漉漉的水汽,将巷子严严包裹,酿成一瓮名叫“年”的浓酒。

    其实变了什么呢?不过是墙新了,灯亮了,一处空地整洁了。可就是这些许变化,像白粥里撒的一撮盐,忽然间滋味便活了,有了魂魄。巷里人的日子,原如江水平平地流,如今被这点滴的“新”一点缀,便似老梧桐爆出茸茸芽苞,颤巍巍的,透着不管不顾要向春光里去的、生生的劲儿。

    丙午年真的到了。千家街的红灯笼,已然一盏盏亮起,在夜风里稳稳地摇着,静静等着,为每个归人照见那条通往烟火深处的、回家的路。

    作者:朱利竹(61岁)

    武昌区首义路街道千家街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