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咸安坊 记者詹松 摄 |
■记者蔡欣星
某种程度上，咸安坊是汉口连接过去和现在的一条脉络。这片位于武汉南京路与胜利街交界处的百年里份，门户分明，清水红砖墙。只是如今那些流连在巷道里的年轻人，大概已无从想象那雕花铁艺窗扇背后曾经住着哪些人、发生过哪些事，不过这丝毫不妨碍他们在这里拍照打卡。
从中国现代城市生活的早期样本，到今天成为首店汇集的潮流之地，咸安坊见证着武汉的美丽与沧桑。它穿越历史的尘埃，成为这座城市的年轮，一圈圈融入城史。
模范街区
1892年，湖广总督张之洞发起首次试种美国棉的运动，还将种植结果作为考核地方官员政绩的依据之一，汉口由此成为国内重要的棉花市场。
距离汉口大约200公里的湖北监利，是有名的棉花产地。这一年，11岁的黄少山正在私塾上学，家中靠父辈务农和纺线织布维持生计。这位日后的“棉花大王”，因家中贫困，13岁时辍学，下田劳作。几年后，他随父亲出门经商，将老家的棉花源源不断送往汉口纱厂。渐渐地，黄少山经营的商号在家乡站稳脚跟。那时，汉口的棉花交易仅次于上海，成为中国第二大棉花市场。不仅是棉花，商贸繁荣的汉口1904年的间接贸易额突破1亿两大关，一度“驾乎津门，直追沪上”，成为仅次于上海的大商埠。
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汉口成了革命军和清军争夺的主战场，清军为了摧毁革命军的抵抗，放火烧市区，大火烧了整整5天，无数人倾家荡产。
1912年，孙中山来武汉视察，号召寒苦商民重建市区，要使“首义之区，变成模范之市”，要把汉口城区建设好，为中国人争口气，让这些现代街区起到模范示范的作用。
1913年起，里份的开发商们开始建设“模范区”，汉口出现了近10年的建房热。这一年，32岁的黄少山带着雄心和抱负举家迁居汉口，经营棉花生意。两年后，他买下了汉口的一块荒地，以如今的咸安坊15号为样板房，修建咸安坊。
关于咸安坊名字的寓意，一种观点认为，“咸”是指群贤毕至，“安”是指全家平安；另一种观点认为，这个名字是希望居住在这儿的人们都能顺意平安。
咸安坊是汉口里份建筑的代表。里份之于武汉，如同胡同之于北京、弄堂之于上海。汉口的里份是汉口开埠之后西方低层联排式住宅和中国传统的四合院式建筑的结合体，是百年民居文化的一个缩影。
客厅地面和楼梯地面均为水磨石，连接一层和二层的楼梯为铁艺栏杆，大门门框上的花盆为水泥砌筑……即便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咸安坊15号的装饰仍不过时。中国使用石灰等材料历史悠久，如果从中国最早的水泥企业算起，水泥工业在中国的历史还不到140年。历史上，进口水泥被民间称为“洋灰”，其奢华与贵重程度远高于花岗岩。雄心勃勃的黄少山要把咸安坊建成高端住宅区。
库门的建筑风格影响了黄少山。早在1900年前后，上海的房地产商看到商机，在汉口兴建了大量石库门风格的建筑。库门本意是王爷公侯家的第一道大门，此后民主之风渐起，民间也用上这词，并在前面加上“石”字。咸安坊的整体设计以石库门风格为主，屋内装有抽水马桶和“钢窗蜡板”，即金属窗户和打蜡的地板，这也是当时衡量住宅是否高档的标准。
汉兴昌、袁端春、阮顺兴、永茂隆等营造厂成为承接方，老板们和营造厂的设计者经常聚在一起，在图纸上讨论用什么样的砖、多少标号的水泥、每层楼的高度，直到他们将意见统一后，才开始动工。
咸安坊主要由两间式和三间式两种标准住宅户型组成。可贵的是，这些户型有的根据业主需求量身定做，有的依据地块范围和走势设计成异形平面，且进行“变形”的多半是储藏间、厨卫、走道等辅助空间。
1933年咸安坊建成时，这片高端住宅区吸引了诸多实业界人士、富商、艺人、银行职员等入住。也是在这一年，因江河水涨，黄少山把别人低价抛售的棉花存起来再卖出，一跃成为“棉花大王”，而他仍习惯穿布鞋和布衫，乡音浓重，保持着农民本色。
当时的中国已是风雨欲来，民族命运、社会更替、国家存亡，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流金岁月
1935年，住在咸安坊的人们偶尔能听到练功吊嗓、弹琴之音，住在9号寓所的陈伯华当时已凭借《霸王别姬》《风尘三侠》成为名噪武汉三镇的“筱牡丹花”。在这里，陈伯华遇到了曾任冯玉祥参谋长的刘骥，也就是她后来的丈夫。两人曾在汉口江滩举行了盛大婚礼。随着抗战爆发，陈伯华暂别舞台，直到新中国成立后才重返舞台，终成一代汉剧艺术大师。
身处战乱时代的咸安坊还见证了另一位传奇女性的婚礼。1938年5月，作家萧红穿着自己做的紫红色连衣裙，和青年作家端木蕻良在武汉大同饭店举行了婚礼，艾青等出席婚礼，远在广州的茅盾也专门表示祝贺。
婚后，萧红借住在了咸安坊。此时的萧红来武汉已有大半年，抗战时期的武汉，云集着来自全国各地的精英，萧红如鱼得水，放手创作，也正是在这时，她起笔写《呼兰河传》。
萧红短住咸安坊的日子里，她会不会认得总穿得如跟班模样、早出晚归的卢作孚？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民生公司创始人、“中国船王”卢作孚住进了紧挨着江汉路的咸安坊，就在黄少山住所的隔壁。别看买船和装修船的时候，卢作孚出手大方，他自己却过着极简的生活，连孩子们的衣服也是妻子缝制的。 1938年的一天，卢作孚受邀去武昌演讲，他穿的是民生公司的制服，而身旁的跟班穿着精干的中山服、手里拿着气派的公文包，神气十足，导致接待人员把卢作孚认成了跟班，闹了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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