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阳光透过玻璃,斜斜地铺在酒店的地毯上。光里浮着细尘,缓慢地旋转,像极了我们不再匆忙的年纪。当《遥远的妈妈》音乐响起时,我看见第二排那位平时总说自己记性差的刘姐,每一个转身都踩在节拍上。她的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光亮——那不是追光灯的反射,而是从生命内部透出来的光。
《大地母亲》开始了。一群平均年龄六十多岁的舞者扬起手臂,仿佛真的在抚摸草原的风。张老师说这支舞要跳出汗水的咸味和土地的厚味。我看着她们额角细密的汗珠,忽然懂得:原来我们跳舞,不是为了对抗衰老,而是为了确认——确认这具身体依然能与大地对话,确认这颗心还能为美而颤动。
最动人的不是那些整齐划一的动作,而是《漫步人生路》走秀时,黄姐崴了一下,左右两人同时伸手搀扶的瞬间。那只停留了三秒的扶持,胜过任何华丽的造型。十八个人的脚步自然而然地调整到同一频率,像一棵树的根须在泥土下悄然相连。
在游戏环节的兴奋尖叫中,有人悄悄抹去眼角的泪——不是悲伤,是突然发现自己依然可以这样开怀大笑的惊喜。知识问答时,当我问“校歌作词人是谁”,全场异口同声:“陈校长!”那声音如此整齐,如此自豪。我们不再是拿着宣传册的新学员,我们是能把校歌每一句歌词都刻在心里的“知音合伙人”。这个词突然变得具体可感:它是班主任刘老师讲话时哽咽的停顿,是指导老师张老师示范动作时永远挺直的脊背,是丰班长作为生日代表发言时那句“这是我过得最温暖的生日”。我们唱生日快乐歌,唱得比任何一次排练都投入。原来,“知音”不是寻找一个完全懂你的人,而是在合唱时,能听清彼此的呼吸,能在走调时相视一笑的默契。
宴席间,老师们敬酒。没有客套的祝词,只有“少吃糖,多拉伸”“你上次那个转圈进步真大”这样朴素的叮咛。这一刻忽然明白,“合伙人”的真意——在生命的这个阶段,我们互为师生,互为观众,互为镜子。你从我的舞步里看见坚持,我从你的歌声里听见时光。
最后的校歌合唱,“知音故里夕阳红……”声音起初有些参差,渐渐汇成同一道河流。我握着话筒的手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被这温暖的声浪包裹时的感动。我们唱的哪里只是一首歌?我们在唱重新发芽的春天,在唱互相点燃的烛火,在唱这条突然变得宽阔的晚年之路。
散场时,大家互相搀扶着走下台阶,有人哼着刚才的旋律。酒店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映着每一张发光的脸。我突然想起班主任说过的话:“学校不是地方,是相遇。”是啊,当我们在舞蹈中成为彼此的光,在歌声里成为彼此的和声,在游戏的笑声里成为彼此童年的回响——我们就已经把这偶然的相遇,过成了必然的同行。
在这个寻常的冬日,我们完成了最不寻常的展演:不是向别人证明什么,而是向自己证明——生命在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起舞,只要有相知的舞伴,只要有敢于伸展的勇气。而我们,已然成为彼此最坚定的合伙人,在这知音故里,把每一个日子都过成值得起舞的庆典。
作者:夏敏伶(54岁)
汉阳区老年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