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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武汉晚报

江月伴流年

日期: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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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流至武汉,便宽了,缓了,有了中游的气度。不似上游湍急,也不似下游浩渺,它静静映着黄鹤楼的影,听着江汉关的钟,日日夜夜向东而去。

    晨光漫过汉阳门石阶时,我便拎着磨得油光的竹椅,到江滩老樟树下坐下。六十一岁的骨头,经大半辈子江风江水浸润,反倒更耐潮湿。眼前江水却依旧,从唐古拉山奔来,绕过龟山蛇山,不声不响往东流。

    望着江水,常想起十几岁时。那时心气浮躁,一张画满红叉的算术卷,能让我怄半天。我把卷子揉成团,从滨江公园栏杆缝塞出去,纸团轻飘飘坠下,瞬间被浑黄江水吞没,我那点志气也似随之碎裂。我蹲在趸船冰凉铁桩旁,看江水猛撞礁石,炸开白花花浪沫,喧嚷着又急归大流,像极了我心中无处发泄的委屈。

    “后生,愁啥?”一位摇橹老爹将船靠岸,递来半块烤红薯,焦皮冒着热气。他嘬着烟袋,用橹桨指那礁石:“水打它千百年,它还是它。可水呢?冲过闹过,仍安安稳稳往东去。”我咬着甜糯的红薯,看他稳稳摇橹,橹桨切开水面,划出柔韧波纹,竟像先生批改作业时沉静有力的红笔轨迹。后来,我把公式工工整整抄在纸上,贴在课桌角落。江风总从窗缝钻进来,拂动纸页沙沙响,似在低语:莫学停滞的礁石。

    二十几岁教英文,头回带毕业班,心里没底。熬三个通宵写的复习方案,被教导主任退回。傍晚锁上办公室门,江汉关的钟敲了六下。暮色里的江水泛着暗黄,缓缓流动,像掺了太多粉笔灰的黑板槽,滞重不堪。一艘轮渡慢悠悠驶过,甲板灯火在薄暮里明灭,像困倦的眼,却始终未偏航道。

    我沿江滩漫走,踢着卵石。一处水湾积着枯枝泥沙,水看似浑浊静止,底下暗流却一刻不停地朝下游去。看江久了便懂:水清要流,水浑要流;顺风顺水要流,逆风缠草也要流。江水的学问,不过是“流”下去,莫停。

    四十七岁,女儿备战高考。我在学校值夜班,抬头望见江面上几点渔火,悠悠明灭,像极了她小时候我在作业本上画的鼓励星星。骑车回家,二桥铁栏杆凝着白霜,江风裹着水汽扑在脸上,比热茶更清醒。

    推开门,客厅灯温温亮着。妻伏在桌上睡着,手边是温在锅里的藕汤。我轻手轻脚盛了一碗,汤面浮着金黄油花,映着窗外微光,晃出细碎暖人的银河。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江水行至中游承载灯火,才显浑厚丰盈。正如我案头的备课本,除了课文注解,还记着谁家孩子需多关心、谁家老人要探望——这些琐碎,比教案更沉甸甸。

    如今退休了,日子如中游江水般平缓。每日在江滩看晨练老人打太极,看孩童追江鸥。老樟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快要够到江心。江水还在流,流走了第一届学生的读书声,流走了女儿出嫁的红妆,也流走了讲台前被我磨亮的木地板。它像沉默的友人,用时光泡白我的头发,却把“流”的念想洗濯得愈发清亮。

    该回家了。妻该炖好了排骨藕汤,香气该飘满了厨房。我拎起竹椅,四条腿在泥地留下浅浅圆印。晚风吹来,沙土扬起,圆印边缘渐模糊,仿佛也跟着江水,慢吞吞地向东去了。

    朱利竹(61岁) 

    武昌区首义路街道千家街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