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夜刚漫过城市角落,手机铃声陡然刺破静谧,父亲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明天来趟孝感中心医院,最近头昏眼花,浑身没劲。”爸,住院了?
我想起父亲这辈子除了十几年前胃切除手术,连感冒都硬扛。匆匆赶到医院,推开心血管内科病房门,父亲半倚床头,脸色白如褪了色的宣纸,往日明亮的眼睛蒙着一层灰雾,连抬眼都透着勉强。
观片灯上,CT片的血管造影像淤塞的河道,主治医生的话字字如锤:“心肌梗死,随时都会猝死,所以必须得做心脏支架手术,手术费十万。”医生没有表情的话和冰冷的数字一时让我喘不过气来:银行卡余额只有三分之一。父亲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他轻轻拍着我的肩膀:“钱不够我就不治了,咱们就回家静养。”我佯装轻松地说:“现在国家政策好,医疗费是可以报销的,咱不差救命钱。”
晚上,月色如霜铺地,我与父亲聊起尘封的往事。他二十几岁肩挑背驮做粮油麸饼生意,扁担压得肩膀红肿流脓,夜里蜷在草垛入眠;后来开车送货,不慎摔断小腿,十几个小时后才被好心人送医救治。他说村里三叔当年得肺痨,舍不得买药硬扛半年,最后咳血而去,老人家怕步三叔后尘,所以担心得了重病,只能等死。“不会的,爸爸。”看着始终不服输的父亲,我握着他布满老茧的双手,那双手曾扛起全家口粮、曾为我挡风雨的手,我再三劝慰道:“现在的政策好了,您不要为医药费犯愁,大部分费用是能够报销的。”实际上,心中没底的我,手掌心不停地微微颤抖、用力攥紧,表面上却若无其事,只是想给父亲顽强挺下去的勇气、温暖和力量。
爸爸从孝感转院到了武汉,手术那天,武汉协和医院手术室的红灯亮得灼眼,我在手术室外站了四个小时,汗湿的后背干了湿、湿了又干,脑海里反复叠加着医生的叮嘱、父亲苍白的脸、母亲哭泣的泪………
“手术很成功”,在煎熬的等待中,我终于听到了负责手术的李教授传出的好消息。如释重负,我浑身力气似乎瞬间被抽干,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喜极而泣。术后第三天,父亲捧着六万多元的缴费单,指腹一遍遍摩挲,眼眶有些泛红:“现在国家政策好,我治病,政府掏钱,这在以前就是等死的病啊!”
出院那天,父亲站在医院门口抓着我的手:“爸这条命,是医生救的,更是国家政策给的。你得好好工作,对得起这好时代。”他后来靠在回孝感的大巴车窗边睡着了,阳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看着老父亲大病初愈,我无限慰藉。车窗外,整齐的楼房、疾驰的车辆一闪而过,这些他年轻时奢望的景象,如今已是寻常风景。
许华军(49岁)
蔡甸区大集街道东方夏威夷社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