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双抢”,那两个字像浸了暑气的稻穗,沉甸甸落在20世纪70年代以前的南方农村人的记忆里,带着几分灼人的重量。抢收、抢种,与季节赛跑的日子,让亲历者想起时,额角仿佛还渗着当年的汗。
1974年的夏天,我刚褪下高中校服,带着一身未脱的书卷气回到乡野。7月15日毕业,16日便站进了村里的“铁姑娘突击队”。我的家乡是鱼米之乡,水田像铺开的绿绸,旱田反倒成了稀罕物。在这里,劳动的日子总是泡在泥水里,双抢时节尤甚——公鸡刚刚打鸣,天空微微发白,露水还在秧苗上打盹时,我们已开始弯腰扯秧;日头毒辣辣悬在头顶,割谷的镰刀在稻穗间翻飞,接着又要把新秧插进刚翻犁过的田里。一整天,脊梁对着烈日,脸埋向黄土,裤腿早被泥巴糊成硬块,衣襟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混着汗水、泥水,还有讨厌的蚂蟥不断跑来吸血。在田里,腰是直不得的,仿佛一弯下去,就被土地吸住了。
17岁的年纪,心像刚灌浆的稻粒,饱含着自尊。总怕人说读了几年书就变了,于是憋着一股劲,不肯输给那些常年劳作的姑娘们。可皮肉是嫩的,双抢期间,双手在水里泡得发胀、溃烂,夜里疼得直攥拳,怎么也睡不着。那年月缺医少药,我便在床头摆两盆冷水,把烂了的手浸进去,让那点凉意在疼里钻个空子。大人们早有法子,揉碎柳树叶,用那点青涩的汁擦手脚,能防糜烂。我那时爱美,嫌那汁水染得手上黄黄的,偏不肯用,到头来就多受了几重罪。
人生里的两次双抢,像两趟淬火。第一次,只觉得是从滚烫的水里捞出来,活下来已是侥幸;第二次有了经验,倒能在泥水里找到些节奏,也算轻松了。也许是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后来竟成了突击队的主力。那些在泥水里滚过的日子,磨出的不只是手上的茧,还有骨子里的韧劲,一辈子都在。
1975年冬天,征兵的消息像风一样掠过田野。全县有4名女兵指标,其中要从农村招一名女兵,条件是得有高中文化,能写会画,能歌善舞,根红苗正,且在田里磨砺过两年的。层层筛选,万里挑一,我竟成了那个幸运儿。1976年3月,当我穿上军装的那一刻,回头望了望故乡的田野,忽然懂了,那些在双抢里熬过的苦,原是为人生攒下的光。
后来转业到公安部门,那些在泥水里淬炼出的坚韧,成了穿军装、警服时的底气。多少次面对急难险重,总想起当年在水田里弯着腰的模样——既然能在烈日下把腰弯到极限,就没有跨不过的坎。那些年里,有幸多次受到市、省、公安部表彰,每一份荣誉背后,都藏着双抢时节那片水田的影子。
如今退休了,偶尔在窗台上看见阳光里舒展的柳叶,就会想起当年揉碎的柳叶汁。那身浸透泥水与汗水的芳华,终究在岁月里酿成了别样的滋味——苦过的回甘,累过的挺拔,都成了生命里最厚实的底色。
作者:周丽琴(6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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