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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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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琼:6000份“胸水”中求解“呼吸之痛”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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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8版:城事·人物       上一篇    下一篇

    实验室内,周琼教授观察胸腔积液离心后的沉淀物。

    周琼教授(右)带学生查房,观察“恶性胸水”患者的胸部引流管安置情况。

    周琼教授。

    3月8日中午,周琼完成查房、解决疑难病例,便匆匆赶往实验楼,在生物安全柜前专注操作。她手中的标本,是患者的“恶性胸水”提取物,也是她研究的“宝贝”。

    “恶性胸水”是许多晚期肺癌患者难逃的劫难,目前无药可医,只能靠人工抽排,“抽了还长,长了再抽”。

    “恶性胸水”相关研究在国际上属冷门领域。2009年,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青年博士周琼选择坐上这个“冷板凳”,独辟蹊径地从细胞免疫学角度研究“恶性胸水”的形成机制。

    “冷板凳”一坐15年,如今,周琼教授作为协和医院内科党委书记,呼吸与危重症医学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带领团队持续攻坚,累计收集6000余人份患者“胸水”,通过“微观辨水”发现“大千世界”,揭示出多种细胞因子和免疫细胞在恶性胸水中的作用机制,取得国际认可的具有里程碑价值的成果。

    从实验室成功到制得良药注定是一条漫长的路。作为一名党员,周琼说:“群众需要什么,我们就研究什么,全力以赴,让时间作答。”

    “恶性胸水”病人的痛苦

    令她揪心

    生命的存续在于一呼一吸之间。读博期间遭遇“非典”,周琼曾参与抢救,也曾眼睁睁地看着重症病人在清醒中一点点失去呼吸,那求生的眼神挥之不去,周琼立下志向——此生只为求解“呼吸之痛”。

    人在呼吸时,胸膜腔会分泌少量液体,以润滑肺脏与胸廓间的摩擦。当癌细胞入侵,就会刺激胸膜细胞分泌大量的癌性渗出液,形成恶性胸腔积液,也称“恶性胸水”。

    晚期肺癌患者王爷爷就曾饱受“恶性胸水”的折磨。他于2021年5月查出晚期肺癌,饱受“恶性胸水”的折磨。当初有医生“宣判”——他“还剩3个月”,是周琼教授陪他一路走来。现在,老人的状态越来越好,还能每天亲手打理自家小菜园。

    21世纪初,CT筛查早期肺癌不像现在这样受到重视,绝大多数肺癌发现即晚期。当患者的双肺被不断生成的“胸水”浸泡,就会胸闷、气短、呼吸困难,余生将以月计。周琼曾无数次为患者抽取“胸水”,一次能抽出1到2个矿泉水瓶的液体,但数日或十余日之后,他们的双肺又会“涨潮”,这些患者让周琼揪心不已。

    抽取“胸水”多由住院医师或护士完成,若有疑难、复杂的病例,周琼会亲自上阵。王爷爷初来时心中充满恐惧和疑问,周琼清晰解答、温和鼓励。借助超声定位,周琼轻叩、聆听,找到最佳穿刺点,快速进针、缓缓抽液,而精准的抽取可降低复发性肺水肿的发生几率。王爷爷放松下来,配合周琼的整体治疗方案。

    “我就是听周教授的,忘记癌症二字,一边定期治疗,一边正常生活。”王爷爷和病友们拉家常传授经验。科护士长张练说,病房里总能听到这样的夸赞:周教授技术精、责任心强、善与患者沟通,是大家“心目中的好医生”。

    周琼说,正是患者的褒奖和期待,让自己一路坚持。

    医疗废弃物

    成了她研究的“宝贝”

    抽出来的“胸水”有时像洗肉水,有时呈乳糜状,有时又是橙黄色,里面到底有些什么?怎么形成的?怎样阻断它?周琼决心找到答案。

    研究肺癌、慢阻肺等“重病”“多发病”相对更容易出成果,研究者自然就多;“恶性胸水”抽出来就被当作医学垃圾处理,研究的人也少。2009年,在科室的支持与帮助下,周琼决定从临床现象入手,系统研究恶性胸腔积液的发生机制,以期找到有效治疗手段。

    近日,记者来到周琼的实验室。这栋面向新华路的旧门诊大楼,底层已是体检中心,上层是协和医院各研究所。步出电梯12层,长长的走廊十分安静,一边排满了高大的医用冰箱,每一台冰箱都上了锁并写着主人的名字,其中两台超低温冰箱就属于周琼团队。

    打开冰箱门,满满当当就像一堵墙,“胸水”标本被编号存放在零下80℃环境中,日积月累达6000余人份,每一人份标本内有10余个不足小指粗细的EP管,黄色凝固物是留存的“胸水”标本,可随取随用。

    听说周医生拿“恶性胸水”做研究,患者们既敬佩又配合。取样时,周琼团队会留取患者“胸水”约500毫升,并采患者的少量外周血作为比对。为保持生物活性,团队会即时提取新鲜“胸水”中的单个核细胞进行各类实验,余下的留取上清液可长年存放供后续研究。

    多年来,周琼白天忙于临床治病救人,业余时间都奉献给了实验室,手把手指导年轻人拓新思路、严谨操作。在读博士生薛倩倩告诉记者,免疫学研究费用昂贵,大家宁愿“废”自己的人工,也尽可能让有限的材料发挥更多用途;重要仪器稀缺,周老师便向业内大咖们求援,专程到北京“借”实验室;实验中需要大量被“基因敲除”的小白鼠,全靠购买“太花钱”,团队成员个个都成了小白鼠的培育能手。

    其实,头三年的埋头研究进展并不顺利。周琼回忆,当时,她深感要打开眼界,与世界接轨。2012年,已晋升为副教授的她只身前往国际顶尖研究机构——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癌症研究所(NIH-NCI)深造,师从趋化因子领域奠基人、国际著名免疫学家Joost  J. Oppenheim教授。在蜚声世界的弗雷德里克NCI的实验室里,她没有双休、没有节假日,吃着简单的快餐,一天泡在实验室十几个小时。

    为期一年的进修,影响深远,周琼跻身于免疫学领域的国际前沿。“无数次研讨,极大地拓展了我的思维和视野。”周琼说,就像在黑暗的隧道里亮起了一束光。

    她在“微观辨水”中

    发现“大千世界”

    近年来,肺癌患者的救治率大为提高,恶性胸腔积液患者也能获得相对长的寿命。控制好“胸水”,就能让患者长期受益,这项研究的价值日益显现。而通过微观辨“胸水”,周琼发现了“大千世界”。

    “‘胸水’中含有近千种细胞因子和多种免疫细胞,是一个丰富而热闹的免疫微环境,90%以上是不曾被研究的。”周琼试图通过发现免疫细胞和细胞因子的作用特点,来找到“胸水”的发病机制和阻断办法。

    周琼团队运用单细胞测序技术,绘制“恶性胸水”中免疫细胞的分布特征,发现一种新的免疫抑制细胞亚群通过乳酸代谢、脂肪酸代谢等多种通路,与CD8+T细胞相互作用,从而促进恶性胸腔积液的形成。周琼团队的研究揭示了IL-9等4种细胞因子,以及Th9等6种免疫细胞在恶性胸水中的作用机制。

    周琼提出,如果能把免疫细胞和肿瘤细胞之间相互作用的通路切断,不让免疫细胞或者炎症细胞从外周血浸润到胸腔里面来,那么从机制上说,就能减少“胸水”的产生。而目前的动物实验发现,接受阻断“治疗”的小鼠,胸膜上的肿瘤数量减少,“胸水”的总量也减少,小鼠的存活时间延长。

    目前,周琼团队的研究取得多个重大突破,总计拿到10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资助,研究成果得到国际、国内同行广泛认可。但即便如此,“恶性胸水”研究依然是冷门领域,周琼笑说:“每次开国内、国际大型学术会议,到分病种研讨时,别的分会场有好几百人,参加恶性胸腔积液会场的代表才几十人。”

    “从基础研究到临床转化,转化率往往不足1%。”周琼表示,对于何时才能成功研制出治疗药物,这一时间无法预期。

    15年来,周琼无数次走过实验室长廊,这条长廊通向世界医学科技前沿;周琼无数次打开那台保管6000余份标本并且数量还在增加的冰箱。“在低温环境下,现有标本仍可以支持使用十年以上。”她早就做好了一路走到底的准备。

    文/记者罗兰 通讯员彭锦弦 聂文闻

    图/通讯员刘坤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