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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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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渡者”纪光伟:让生命优雅地谢幕

日期:1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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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光伟正在准备安宁疗护宣讲内容。

    记者杨娟娟 摄

    “慈怀疗护温柔以待,心灵手敏仁心仁德。”日前,在送别父亲后,黎女士将一面锦旗送到纪光伟手里,感谢医护团队陪伴老人安详平静地走完最后一程。这是纪光伟赴南京开展安宁疗护工作3个月后,在宁收到的第一面锦旗。

    63岁的纪光伟是武汉钢铁(集团)公司第二职工医院一名退休外科医生,2018年他创立武汉市首家安宁疗护中心。如今,他仍奔波于全国各地,为推广安宁疗护鼓与呼。“只要有人愿意干,哪怕只是推进行业些微进步,都是值得的。”他对记者说。

    “善始善终”

    用爱温暖旅途最后一程

    7月2日,陪母亲过完端午节,纪光伟从武汉赶赴南京,到江苏省第一家独立设置的安宁疗护中心工作。他将自己比作安宁疗护的一粒种子,希望走访全国各地,在合适的土壤播撒。

    黎先生是一位晚期癌症病人,经过多次手术后,肿瘤仍无法控制,导致下腹部大面积溃烂,创面散发着异味,巨大的痛苦令他痛不欲生。9月14日,老人住进安宁疗护中心时已心存死志,基本不吃东西,也不愿意和人交谈。

    纪光伟召集家属开了一个家庭会议,了解病人和家属的意愿,决定不做过度治疗,以减轻病人痛苦为基本原则。医务人员为黎先生进行疼痛评分,随后给予吗啡缓释片止痛。黎先生的创面深可见骨,髂血管外露,换药无法使伤口愈合,更多是为了提高老人的舒适度,可一旦换药过程中发生血管破裂,患者几乎没有生还可能。

    在充分做好大出血的应急预案后,一位高年资护理专家主动承担起黎先生的换药任务。她熟练地为患者擦洗身体和换药,和同事一起为他洗澡洗头,尽量让老人保持清爽舒适。在生命最后阶段,老人脸上居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9月底,黎先生昏迷不醒,已经感受不到痛苦了。纪光伟评估病情后告诉家属,“老人可能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情”。此后,黎先生的老伴和女儿寸步不离地守护在亲人身边。9月28日上午,黎先生安详地走到生命终点。

    “在父亲生命的最后时刻,将他送到安宁疗护中心是我做出最正确的选择。”黎先生的女儿表示,父亲住进安宁疗护中心的时间不长,在这里得到了最好的照顾和慰藉,没有留下任何遗憾。她和母亲也能够释怀,不再沉浸在悲伤之中,更多的是感恩、感激和感谢。

    特殊的圆梦之旅

    送病人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

    “天安门是祖国的心脏,我想走之前,一定要去看一看它。”70岁的张德丰(化名)是湖北孝感普通农民,今年年初确诊癌症晚期。如果不是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疾病,也许他永远都不会说出心底的愿望。

    “我们决定帮助张德丰老人达成心愿。”纪光伟说,自己做安宁疗护6年,接触过各种各样生命末期的患者,帮他们实现过各种各样的愿望。也许在旁人看来,这些人生命将尽,能否实现最后的愿望已经不重要了,但安宁疗护的温度,就在于为患者解除生理上的痛苦和心理上的遗憾,给予充分的关怀,让生命有尊严地、平静地谢幕。

    5月7日中午12时,救护车载着张德丰老两口和纪光伟一行,从孝感市杨店中心卫生院奔赴北京。途中,张德丰病情一度恶化,但返程方案却遭到他本人坚决反对。“生命已所剩无多,而这无疑是他此生中离愿望最近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放弃。”纪光伟说,“我们最终决定在生命的尽头,充分遵从病人的意志。”

    5月9日凌晨,天安门广场上一面五星红旗在熹微的晨光中冉冉升起,坐在轮椅上的张德丰缓缓举手致敬,目光追随着国旗的方向移动,眼眶微微泛红。国旗在晨光中升起的庄严一幕,将永远在他的记忆中定格。

    5月20日,历时近30个小时、往返2200多公里看升旗的张德丰老人在家中安然离世,无痛无憾地走完了他70岁的人生。纪光伟说,这次特殊的圆梦之旅,被业界视为“可以载入安宁疗护史的一次大事件”。“它讲述着安宁疗护的一种可能性:在做好症状控制的前提下,我们有能力满足患者心愿,实现对患者身、心、社、灵全方位关怀。”

    做了35年外科医生

    改行做安宁疗护

    “安宁疗护是为疾病终末期患者控制痛苦和不适症状,提供身体、心理、精神等方面的照护和人文关怀,以提高生命质量,帮助患者舒适、安详、有尊严地离世。”纪光伟介绍,安宁疗护不是放弃,而是向死而生,探讨如何达到“善始善终”和“生死两相安”,这是一种更为积极豁达的人生态度。

    在纪光伟看来,安宁疗护距离我们并不遥远,很多人都在身体力行地践行,比如为生病的亲人端茶倒水,安慰患者焦躁不安的情绪等。专业团队的介入,将使安宁疗护更加系统、科学和高效,即通过医疗手段控制不适症状,提供舒适化的护理服务,为患者提供心理疏导和人文关怀,满足患者合理化的愿望等。

    做了35年的外科医生,为何改行做安宁疗护?纪光伟曾多次讲起几个对自己影响深远的患者故事。

    一位年逾八旬的老母亲长年照顾瘫痪在床的儿子,家境窘迫。2015年,纪光伟上门换药,看到患者全身十余处压疮,并患有乙肝、肝硬化和脐疝,生命垂危。从医疗角度,患者已无痊愈可能,但从人道主义角度,母子俩需要更多的社会关爱。返回医院后,纪光伟提出为患者免费治疗,得到院领导支持。经过数月治疗,患者身上的压疮基本愈合。回家约一个月后,患者安详离世。

    一位49岁的晚期胃癌患者经多位专家评估,均认为无法手术了,但患者求生欲强烈,恳求医生再试一试。“当时我认为只要病人和家属理解,我们就要尽量为病人冒风险。”纪光伟说,然而开腹探查的结果还是证实无法手术,此举却增加了病人的痛苦。“这是一个失败的病例,引发了我对于如何行医,以及怎样避免过度医疗的思考。”

    马不停蹄奔赴全国各地

    推广新理念

    2018年新年伊始,纪光伟创立了武汉市首家安宁疗护中心。接下来三年多时间里,中心累计服务129位患者,收到了17面锦旗,90%以上来自逝者家属。病人已离世,但家属仍对医护人员满怀感激,这是对安宁疗护工作有力的认可。然而,这家安宁疗护机构在运营1391天后,难逃“歇业”的命运,于2021年岁末悄然落幕。

    “这是国内安宁疗护机构面临整体困境的一个缩影。”纪光伟说,首先,对于一家机构来说,生存是第一要务,而安宁疗护存在盈利难题。“我有退休金,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做点事,但安宁疗护不是公益机构。”

    其次,安宁疗护团队一般需要配备能够进行“身、心、社、灵”四方面服务的人才,包括医生、护士、社会工作者、心理咨询师等至少11个专业,医生可以说是团队的“主导”,护士是主力。遗憾的是,安宁疗护在我国还不是一个独立的学科,出于职业发展、收入绩效等多方面的考量,医生群体的参与热情并不高。

    同时,我国目前尚无安宁疗护相关收费标准,相关法律法规尚不完善,百姓对安宁疗护的认知和接受度不高、死亡教育缺失等,都是导致安宁疗护学科发展受阻的原因。

    “一种新理念的落实和推广面临着如此多的困难,这条路出乎意料的漫长,迫切地需要更多人参与其中。”纪光伟并没有放弃安宁疗护事业。机构歇业后,他没有一刻停留,马不停蹄地奔赴全国各地,宣传推广安宁疗护的理念,指导安宁疗护病房的建设,参加安宁疗护病人线上线下的会诊。“‘缺钱少人’的困境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但并不能因此停止脚步。”他说。    

    记者杨娟娟 周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