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数学题引出百万白银悬案
徽州“算术天才”的南京探案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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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册是政府向民众征发赋役的依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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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册库相当于一个大型数据库。 |
2月9日晚,根据马伯庸原著改编的电视剧《显微镜下的大明之丝绢案》开播,起底一桩沉积百年的丝绢弊案。
真实历史上,曾有一位名叫帅嘉谟的徽州“算术天才”,从家乡一路追寻线索来到南京,破了一个价值百万白银的悬案。
徽州的案子,为什么偏偏要到南京来查?一个“理工男”,又是怎样办了这起“惊天”大案?
给南京的赋税藏着徽州悬案
时光回溯到明代,朱棣迁都北京后,将大明分为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还有一南一北两个直隶。其中,南直隶的范围基本上包括今天江苏省、安徽省以及上海市。在这片富饶之地上,有着丰富的物产、昌盛的文化、发达的经济……连赋税总量也常排在全国第一位。古人的税,和我们今天可不一样。有些是银两,有些必须是实物。
《江苏文库·研究编》之《江苏丝绸史》记载,早在三国时期,曹魏就首创“户调制”,将绢帛作为专项税种输纳,规定每户缴纳“绢2匹、绵2斤”。而到了明代,江南的丝织业已经非常发达,每年都有丝绸、云锦之类的指标。从南直隶各地作为税收交上来的缎匹、纱罗和布帛,有不少就贮藏在南京承运库里。
隆庆三年(公元1569年),一个名叫帅嘉谟的徽州青年突发奇想,翻开故纸堆研究徽州税务。在庞大的数据量和各种繁琐的计算方式中,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徽州府每年要向南京承运库缴8780匹生绢税,这笔税并没有全府6县分摊,而是完全来自他的家乡歙县。
帅嘉谟估计,8780匹生绢大约价值6146两白银,而歙县独自承担这笔税务,已经有200多年的历史,这么算来,比别的县多交了超过126万两白银!顺着这道价值百万的数学题,学霸帅嘉谟开始破解悬案。
徽州“侦探”南京查案之旅
在浩如烟海的卷宗中,帅嘉谟不仅发现这笔丝绢税的去向是南京承运库,还找到了承运库的“主管单位”——南京户部。
今天在南京新街口附近,你能找到一条叫做户部街的路。两旁的店面,来往的车辆,穿梭的行人……构成了一幅繁忙而常见的街头画面。民间传闻,明代南京户部的大概位置在这里,因此得名。不过,《南京建置志》中记载“户部在吏部南,地属柳树湾笃字铺”。在帅嘉谟那个时候,朱棣迁都北京已经过去了100多年,南京作为留都,保留的六部虽然名义上与北京六部相当,可大部分官位只是虚职,只有南京户部和兵部,一个管钱一个管军,颇有实权。帅嘉谟一个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想要直达户部不大容易,他转而写了一封陈情状子,递交给南京都察院的宋御史。他说:“天下之道,贵乎均平,故物有不得其平则鸣。”
帅嘉谟找都察院,显然做了不少功课。
《江苏文库·书目编》收录的《南京都察院志四十卷》中记载,南京都察院职权包括“监收仓储”,关心一下承运仓的情况完全是专业对口。有了都察院的介入,南京户部很快行动起来。他们给帅嘉谟的老家徽州府发了一份咨文,要求地方上处理一下相关事件。
一场持续200多年的悬案,就这样破解了吗?并没有。咨文一到徽州就没了水花,恰逢时局动荡,此后4年都再没有任何的进展,连帅嘉谟本人似乎都完全放弃了。
最强证据指向南京玄武湖
一晃到了万历三年(1575年),南京户部终于想起来,徽州的税是不是还没说清楚?
确实,在外人看来,这笔全府的税由一个县承担,肯定不对劲。但是徽州府其他五个县看来,这税都交了200多年了,怎么能说加就加。至于帅嘉谟找到的证据,他们也不认可,要求去找最强证据——黄册。
《江苏文库·研究编》之《江苏地方文化史·常州卷》中提到,黄册以户为单位,详细登记每户人员数量、籍贯、姓名、年龄、土地、房屋、资产,是政府向民众征发赋役的依据,无论是编制还是核查、执行都非常严格。在朱元璋的命令下,来自全国的黄册都被放在后湖,就是今天的南京玄武湖。
位于后湖的黄册库相当于一个大型数据库,可以根据每户人家的人口、田地等数据清晰地了解到每户人家该纳多少税,该承担多少徭役。理论上说,进去查到的原始数据,才是最有力的证据。
但后湖哪是那么好进的。别看现在玄武湖连门票都不收,在明代,这可是禁湖,昼夜有人巡逻,沿湖立着36块界碑,告诉你闲人免进。虽然,徽州各个县都提出了查阅黄册的申请,但由于级别不够,都被驳回了。
黄册库是户部的下属机构,要查也得由徽州府来申请。为了公平起见,徽州府组织了一支调查团,既有想要减税的歙县代表,也有可能要被加税的其他几个县的代表,互相监督,一起去查黄册库。
兜兜转转,好不容易办妥了所有手续,“原被告”双方在后湖查到了啥?
啥也没有!
他们要找的证据得追溯到洪武十四年(1381年)攒造的第一批黄册,可这批文件到万历四年(1576年)已经存放了快200年。
虽说黄册库有许多文件保存的办法,但是终究抵不过时间的侵蚀。在查阅时,徽州府的调查团发现文件中有了很多缺损,最重要的数据也已经完全丢失。
五版方案后丝绢案尘埃落定
线索又全断了,接下来该怎么办?事情的转折还是在南京。
南京户部迎来一位新尚书殷正茂,他的祖籍正是歙县。在首辅张居正的支持下,殷正茂又重新把丝绢案翻了出来。
领导不喜欢你提出问题,而是喜欢你解决问题。反正也查不到证据了,那就试着解决吧。
于是,殷正茂给出了第一版解决方案:丝绢税不能由歙县独自承担,应该由其余五县分摊。这一下是捅了马蜂窝了,五县群情激愤,都说这个歙县户籍的官偏帮家乡。
五县不愿意分摊丝绢税,那行啊,丝绢税还是由歙县独交,但歙县的均平银,就要分出5000多两来,由五县分摊。
羊毛出在羊身上,这种换个说法的补税,这些县当然还是不能接受。朝廷又把分摊的均平银降到了3000多两,可五县还是不满意,甚至闹了起来。这么一来,五县分摊的均平银又降到了2000两,但五县要的不是降,而是零。
没办法,朝廷又拿出了第四版方案,歙县丝绢税照旧,减免的均平银不让五县分摊了,而是由徽州府兜底,用料价银、军需银填上窟窿。
可窟窿年年补,这些收入每年并不固定,所以这个方案也行不通。到了万历七年(1579年),第五版方案出炉了。
最后主动愿意出来“背锅”的是兵备道。海禁已解,负责整饬兵备的兵备道就成为了闲散岗位,于是愿意拿出一笔本就不合理的金衢道解池州府兵饷银,来做这个顺水人情。
第五版方案中,丝绢税仍由歙县承担,他们减少的均平银用徽州府军需银、金衢道解池州府兵饷银支出。
这个方案皆大欢喜,歙县的负担减轻了,其他五县也不闹了。这笔200多年的税款,总算是得到了圆满的解决。明代程任卿所著的《丝绢全书》也详细记载了这桩奇案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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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帅嘉谟的最后结局
大明天下分为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以及一南一北两个直隶。南直隶下辖有个徽州府,徽州府共辖六县:歙(she)、黟(yi)、休宁、婺(wu)源、祁门、绩溪。其中歙县最大,同时还是徽州府衙所在地。
帅嘉谟当年八股文写得稀烂,考科举绝对没希望,却有一个特长,就是对数字天生敏感,是个学霸级的数学天才,人送绰号“算呆子”。
办了这件“惊天”大案后,帅嘉谟最后是什么结局呢?
由于所有事情都是因他而起,最终给他的处罚是“杖一百流三千里,遣边戍军”。
但歙县民众没有忘记这位帮他们减赋的英雄,在《歙县志》里专门记载了他的事迹,并且给了一段评语:“以匹夫而尘万乘之览,以一朝而翻百年之案。虽遭谪戍,而歙人视若壮夫侠士。”——他得了一个“侠士”的名声。
帅嘉谟一开始做这件事,就是为了得到侠义的名声,歙县人也给了他这个名声,所以当他在官差的押解下离开徽州,踏上漫漫的戍边之路时,心情是喜悦快乐的。至于他后来客死异乡还是落叶归根,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既然身怀一技之长,即使戍边,境遇也不会差到哪儿去。
综合《现代快报》、江苏文脉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