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荣强
入秋以后，街头的月饼摊就陆续摆出来了。送外卖时，我也常常接到月饼订单，一盒盒包装精美的礼盒从商家手里递到我手里，再被送到一个个亮着灯的窗户里。
中秋节又到了。
节前几天，订单比平时多。我穿过满城的灯火，把一盒盒月饼送进千家万户。窗户里面，是一家人的谈笑声。看着这一幕，我心里难免生出感慨：别人的中秋是围坐在饭桌前的欢聚，而我的中秋，大多是在路上的奔波。
送单的间隙，我照例给母亲打了视频电话。屏幕那头，两个孩子围着奶奶跑来跑去，屋里闹哄哄的。母亲笑着问我有没有吃饭，又随口问起今天跑了多少单。望着镜头里那个熟悉的笑脸，我的思绪一下子飘回到很多年前的那个中秋夜。
我母亲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也没读过书，除了会写自己的名字，大字不识几个，连普通话都不会说。那一年，她已经50多岁，在流水线上工作，一车鱼货运过来，得全部处理完才能下班，常常要忙到深夜，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
那年中秋，厂里发了两盒月饼，她拿在手里不舍得吃。下了夜班，海边的风从窗户灌进简陋的宿舍，母亲顾不上浑身的疲惫，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打电话：“你吃上月饼没？”我告诉她：“我有的吃。”问她累不累，她沉默片刻，才轻声说，站得太久，腿肿了。“这两盒月饼我舍不得吃，想寄给你。”她在那头小声说。我连忙阻止她：“不用寄，我这边吃不完。”
那晚，我们在电话里聊了半个多小时。隔着千里，我除了说几句宽慰的话，什么安慰也给不了她。电话里，她反复叮嘱我，在外干活要注意安全、好好吃饭……
挂掉视频电话后，我又想起年少时的中秋。那时家里穷，包装好点的礼盒月饼很少见，我印象最深的还是父亲从外面带回来的月饼。父亲农闲时走村串户收些破烂补贴家用。中秋前，废品站的老板给收废品的人发了两盒五仁月饼，父亲舍不得吃，全带回了家。那份朴素的月饼香，我至今还记得。
高中没念完，我就出去打工了，先后在印刷厂、酒厂等地方干活。每到中秋，厂里也发两盒月饼。后来，妻子劝我学一门手艺，我狠下心，跑去考了高级厨师证，之后每天守在灶台边，从早忙到晚。做餐饮，越是过节越忙，中秋夜照样要守在岗位上，很辛苦。那时候我还年轻，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远在外地打工的母亲，每一天也都在硬扛。
儿子出生后，我让母亲辞掉工作回乡帮忙带娃。母亲只会说方言，一开始和妻子沟通十分困难。但一句普通话不会说的母亲，竟慢慢学起了普通话，虽然说得并不标准，但妻子大致能听懂。
一晃多年过去，我送外卖也快六年了。送外卖也是越到过节越忙。临近中秋，路过别人家楼下，看别人一家人有说有笑的，心里很羡慕。我顾不上多看，送完一单赶紧送下一单。偶尔遇上热心的顾客，会笑着跟我说：“师傅，中秋快乐！”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能冲淡我跑单的满身疲惫。
我几乎每天都会和母亲通视频电话，不只是为了看看孩子，还有对母亲放不下的牵挂。每次要挂电话前，她仍会不停地叮嘱我，在外干活要照顾好自己、记得按时吃饭。
而我，只是默默把手机放回车头的手机架，接着去送下一单。其实，我多数日子都没法按时吃上一口热饭。我悄悄吸了一下鼻子，努力压下翻涌上来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