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中秋夜,我独立水岸,月在云天,月在水。万物归水为静。可我面对这照水的月,面对这映月的水,默默遥想着一段历史。
秦之铿锵,汉之峥嵘,唐之璀璨,即使那宏大之中的细枝末节,都弹之啸啸。这适合一怒拔剑,击鼓而歌。那是秦始皇横扫六合的青铜长剑,刹那之间却是天光云影;那是霍去病踏破沙尘的长风烈马,少年凌厉;那是李白静如水,却燃如火的问天之酒,滚烫着,一杯千古……
不,这些都不是我所想,我想的是宋朝。
宋朝,硬硬的竹简彻底卷尘而去,纸张全面铺开,柔软的光阴徐徐如水,此刻适合静坐,适合侧卧,身边,酒轻轻漫溢,墨轻轻漫溢。宋朝像一滴泪,在青瓷上颤动,是悬而不落的釉彩。一滴泪,在美人的腮边,情到最圆,纯到最润,欲滴未滴,让人不敢高声语。
我说的这是北宋。南宋,则是这泪水在残瓷上流下来的一道泪痕,是釉彩的冰裂。
说实话,对于宋史的喜欢,我只愿意读上卷,那是水墨之彩;下卷,已成狼烟之毒。对于南宋,也就偶尔翻一下陆游或辛弃疾。当然,还有李清照。细读李清照,其实是惯性使然,是沿了她北方的脚步,一步一步到了南方的。她在南宋的泪痕里,一步一踉跄。然而,让我在午夜里披衣而起、倚水感叹的,竟然是张孝祥那首《念奴娇·过洞庭》。这是一首让人坐不住的词,这是让人坐不住的南宋时光。
都说这是张孝祥脱离官场的自由而歌,放下万千的佛心光芒。的确,初读这首词,是宁静的、清澈的、旷达的,以北斗为勺,舀尽西江水,邀天下万物为宾客。如此壮阔豪情,似是天地的主宰。然而,一句“扣舷独啸”,让我读出那份孤独,浩浩天地,竟然无我立足之地的悲愤。此时,作为一方大员的张孝祥,因谗言遭贬北返,家国情未了,他何以内心无尘?何以情怀坦荡?何以自照肝胆证清白?
北斗,是多少热血男儿的心中指向。北啊北,悲啊悲,词牌下,月在水,求圆满,却是江山半阕的支离殇。
北风过洞庭,悲风过洞庭。块垒在心的男人,战马何处?长剑何处?即使如此,心底依然隐隐鸣响着恢复中原的号角。
张孝祥,是继苏轼之后的又一著名的豪放派词人。这自然让我想起了苏轼,想他那年在密州。苏轼的月在中秋,他问月,月在天,是岁月阴晴圆缺的参悟,是清辉照人间,这是北宋的青瓷,润而有韵,含露。张孝祥的月近中秋,他归月,月在水,看似辽阔,却满是家国的破碎之影。这是南宋的青瓷,冰裂片片,着霜。南宋,已经没有了露水。
在天的密州月,已圆满,那旷达,是和解;在水的洞庭月,求圆润,那旷达,却多有纠结。张孝祥,这位二十三岁中状元的年轻人,力主北伐,这在南宋朝廷左右摇摆决策中,注定了仕途坎坷,而他自己也几进朝堂,几归乡野,情怀举棋不定。那年,他辞官归于芜湖,捐田百亩,汇水成湖,并取名“陶塘”,来纪念大隐士陶渊明。
这似乎是放下了,但当挚友虞允文来访,两个主战的志士泛舟陶塘的碧水之上,不觉间又说起北方的山河,杯酒之间,雄心几起几落。实在出人意料的是,送别好友,他竟溘然长逝。多少历史的文字,常说他是暑热入里而亡,我觉得他是已知宏图难了,终于崩溃破碎。
我是悲叹的,更是惋惜的。作为继东坡、承稼轩的人,感觉张孝祥有豪放的词却终究少了豪放的心,在帝王和群臣战与和的摇曳里,在自己志向退与进的摇曳里,三十八岁,壮志未酬,壮心未已,一颗壮硕的泪,碎入水。那是求圆未圆的月,那是他的魂。
苏轼,号东坡,生草木,生五谷,与世和解,是人间烟火,是人生清欢。
张孝祥,号于湖,有荡漾,有闪烁,终是纠结,是孤光自照,是岁月斑驳。锦绣之志,只能素月归水。
其实,苏轼的月和张孝祥的月,都是宋人最爱的青瓷。只是苏轼的月,圆润而静雅,是北宋的山河;张孝祥的月,求圆而未圆,开裂交错,是南宋的版图。冰裂,南宋匠人的特意制造,这是一代人家园难圆的伤痕审美吗?是一代人无意识的灵魂疼痛吗?不管怎么说,这是历史的摇曳碎。
我站在中秋河岸,看天上的月,看水中的月。或许我该去一趟芜湖了,在那已经叫作镜湖的陶塘边看看。
镜湖之镜,能照一轮圆月吗?不再生那摇曳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