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
我是在一个深秋的夜晚抵达潍坊的,刚办完入住,窗外就起了风,起初只是树枝的沙沙声,不多时便卷成了呼啸——狂飙撼城,白浪翻空,一场秋夜暴雨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我坐在旅馆窗前,看着雨幕把整座城市裹成一团湿润的昏黄,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我也是这样一夜,一个人,在潍城听雨。
那时的潍城还包括现在的奎文区,奎文阁也属于潍城,潍坊还没有现在这般高楼鳞次。青瓦的屋檐连着青瓦的屋檐,雨点打在瓦上,清脆得像在敲一面鼓,我在一家老旅馆的灯下改文稿,窗棂被风推得吱呀作响,雷声从云层深处隆隆滚过,一刹那把整座城市照得雪亮。
我看见白浪河在翻滚,甚至好像看见浮烟山的轮廓在闪电中一闪即逝,我看见一只被雷声惊起的灰雀,扑棱棱地掠过屋檐,消失在雨幕深处。
那些年我特别喜欢夜晚,不是因为夜的安静,是因为行路的人总在夜里尤其清醒,三十多年踪迹漫征程——我数不清在那间旅馆里度过了多少个不眠夜,但那一夜的雨声,却像木匠的刨子,把记忆一点点刨出了木纹。
后来我到过很多城市,燕台上我击过筑,听同伴唱“风萧萧兮易水寒”;鲁地酒席间我举过杯,笑说“何须更问升沉事”,那些喧嚣的日子像风筝一样在风里飘高,又像碑碣上的字迹一样被雨水洗淡。但每次路过潍坊,我总会下意识地找一间临河的旅馆住下,仿佛只有听着白浪河的水声,才能确认自己确实走了很远,又确确实实地回来了。
雨夜的风熟悉这一切,它钻进窗缝,把残梦吹成一地碎光;它折断树枝,落地的声音像一声叹息——是旧情,是旧梦,是旧日潍城屋檐下那些突然沉寂又突然明亮的时光。
我想起老旅馆的掌柜,他爱在窗台上养一盆吊兰,雨水顺着窗棂滴进花盆里,他总说:“潍县的雨,养人呢。”那时我不懂,一心想着要去更大的地方看看,如今我懂了——潍县的雨不是用来养花草的,是用来养记忆的,无论走多远,它都在瓦楞上等着你。夜半,雨声渐疏,我推开窗,风从河面吹来,把桌上的纸页翻得哗哗响。我在上面写下一行字:“晓霁莫嗟花事尽,河皋犹有怒涛鸣。”
是了,雨总会停,天总会亮,那些被雨打湿的旧事,被风卷走的年华,都会像白浪河的水一样,流过这座城市,流过我,继续往前奔涌。
潍城的夜雨,下了一夜,我的心也回了一次潍城,淋了一场干干净净的雨。
附:同主题诗作
狂飙卷地撼潍城,白浪翻空欲倒倾。
雷破浮云山寺隐,电穿疾隼市灯明。
敲窗骤雨惊残梦,折木寒声带旧情。
野馆孤檠摇瘦影,十年踪迹漫征程。
昔时击筑燕台上,此夜衔杯鲁酒轻。
惯看风筝牵日月,偶从碑碣认阴晴。
柳丝暗逐春潮去,霜鬓新随客路生。
晓霁莫嗟花事尽,河皋犹有怒涛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