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我喜欢去老院子。在那里种黄瓜、种茄子、种辣椒、种葱、种豆角,还种了五垄地瓜、两行玉米。这些蔬菜和庄稼,让人提神。
是日,来得早,日头还没升起来,一院墙的丝瓜秧,格外鲜。几天不见,竟有一根长藤垂在大门南侧,几片叶子由大到小,在藤蔓上依次向下排列。每一个叶尖上,都有一粒圆润欲滴的露珠。我轻轻碰了一下那藤蔓,露珠在叶子上颤了颤,并没有滴落。
“咦?”我有些惊讶,再一想,节气已经过了白露,这日子,露水有了黏性、有了韧性,那最初的清透,有了白白的玉的质感。
春天的露水就不是这个样子。春露嫩,稍有动静,就“哧溜”一下滑落了,像不经逗的小孩,一弄是笑,一弄是哭,一弄是羞羞答答的躲闪,一弄是委委曲曲的逃离。
我的手原本又伸了出去,想试一下这丝瓜叶上的露水能经得起几许力度,忽然觉得这样打扰很不好。对于露水来说,除了阳光和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惊扰都是莽撞的。
想一想,露水挺有趣的,而且很值得琢磨。
春露是动,是向上蒸发的,是叶上色,是花上香,是少年的鲜衣怒马,是一步步向山河。秋露是静的,是向下沉淀的,成叶上斑,成果上痕,成株干和根脉上的纹理。秋露为禅,是净,是中年人的思考,也是一种归去,是暮色里的炊烟,慢慢入夜,归于一豆灯。这一豆灯,是夜里的种子,埋向更深的夜,最终绽放黎明。
说到种子,我想到了那四棵玉米。
几个月前,我在老院子的墙外种玉米时,剩下了几粒种子,妻子带回了城。我很是不解,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她笑了笑,说:“每一粒种子,都应该发芽,都应该落地生根。余下的这几粒,扔了可惜。”她回家选了四个花盆,摆放在楼前的空地上,把四颗种子种了下去。四棵玉米长出来,虽然挺旺相,但瘦瘦细细的,有些难担风雨的样子。还好,城市里的风雨相对弱一些。
每天出门,我都要在那四棵玉米前站一站。对于一个在乡下长大的人来说,每一种庄稼都有亲切感。某天一大早,我发现一只蝉,正抱了那棵最高的玉米慢慢爬;第二天,那蝉还在;第三天,那蝉还在……几天里,那蝉好似是不动了,凑近了看,原来已经死了。说蝉是以露为餐的,没有露水的地方,蝉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四棵玉米,让妻子非常开心,总是勤于照顾,打河水来浇,以残茶为肥,忙得不亦乐乎。对于妻子的欢喜,我不忍心说破。俗话说,立秋十八天,寸草也生籽。白露已经过,籽粒向丰盈。可这盆中的玉米呢,依然是四棵空秆。一棵植物,在该结籽的时候却没有结籽,怎么说也是一种遗憾。
其实,在城市里寻找一颗饱满的籽粒很难,寻找一颗落地生根又结实的籽粒更难。在楼前的花盆里,妻子布下那四粒种子,只是埋下了一个天真的梦而已。
对一粒种子而言,发芽不是目的,结果才是吧?
种子,是这个世界的初心,也是答案。从初心到答案,从答案到初心,世界就是如此生生不息。可有流浪的种子,却没有流浪的露水。露水,常常是答案的点睛之笔。
乡下,有干净的土,干净的五谷。人与谷相依为俗。露水的根就在这乡下,就在这俗世,就在这人间。万物皆归俗。想想,这是有道理的,无俗,无世界。就像那所谓的雅,离开这个俗世,比风还空,无法落地生根。
秋露则可以。秋露,是籽粒,是种子,有韧韧的皮,有深刻的胚。秋露落地,能发芽。春露,只是一个梦的开始。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芦花一天天白了,荻花一天天白了,露水一天天重了。谁的梦向天上飘?谁的梦向地上滴?《诗经》里,那立于水烟远方的女子,时隐时现,写这诗的人和一代代读这诗的人,一袭露水的湿衣,是苍茫茫的白。
露,白了才有内在,这似乎像人生了白发,才开始懂这个世界。露,昨夜白了,我的头发也白了。我想和白露一起老,老成满头霜。霜,是秋露明明白白的答案。
有露水的地方,是老家,童年在这里,老年能否也在这里呢?老院子是实实在在地老了,一墙一墙都是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