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细雨涟涟,老石,旧墙,古木……易生苔藓。苔藓,无根无花无果,一种见不得光的绿。这是寂寞的绿。
我觉得自己生了苔藓。几日闲在家里,半卧在沙发上,放任着自己。也不起身,伸手在书架上盲抽一本书,翻几页,丢在了身左;再盲抽一本,翻几页,丢在了身右。一时间,身侧是一本一本的书,乱乱的。这些书,有的合拢着,有的打开着,有的朝上,有的翻扣,有的侧立,有的半卷,形形色色。
忽然间,眼前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意象,此刻就是一幅抽象的画,自己就是那树干,左右的书,就是一片一片的落叶。
这段日子,我似乎是以凋零的方式铺展着。
这是什么画派呢?夸张而富有情绪,这应该就是后印象派了。这是梵高的落叶。
落叶?我心里颤了一下。此时虽然已是秋天,但落叶还早吧?
门外的阳光并不强烈,仍晃了一下我的眼睛,应该是闷在家里太久的缘故。
去哪里看看呢?寻找季节的节奏,当然要去有树木的地方。其实,小城并不缺少树木,街巷的两旁满是忠于职守的行道树,可是,我在这些过于韵律化的树木里,总是品不到时令的味道。是这些树木麻木了呢,还是我麻木了呢?
尽管行道树那么彬彬有礼地列阵两旁,我却逃一样地一口气跑到了郊外。那里,有一片树林。树是杂树,有海棠,有柿子,有玉兰,有柳,有榆,有桑……到底有多少种树呢,应该是能数得清的,但我从来不去数,就像对待一个朋友,若是把心事都问个彻彻底底,或许就不是朋友了。
这树林,是我的朋友。朋友,是我的呼吸。
走几步,眼前悠然一晃,竟然有一片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叶,真的有了?一叶知秋,毕竟是秋天了。这叶子黄得还不彻底,叶柄处有浅浅的绿,妥妥当当地平展在地上,有些从容不迫的样子。
在我细细打量这片落叶的时候,肩头轻轻地被触动了一下,又一枚叶子擦过我的身体,落在了地上。这是一枚红的叶子,倒也没红到极限,大部分还是橙橙的黄。
两片叶子,无缺无损,叶脉指向清晰,叶面富有光泽,没有一点憔悴的样子。如此,让我若有所思,呆呆地站在那里,原本我以为没有落叶的,可就这样初遇了。
眼前,一会儿一枚黄的叶子落下来,一会儿又一枚红的叶子落下来……稀稀落落地铺在地上。这是如花的脚印,温文尔雅着,轻轻迈,轻轻落。或许,觉得一切还有机会吧?
曾经,我也有过这样的不慌不忙,比如那年我无奈辍学,比如那年我背井离乡……那些一事无成的白天和一事无成的夜晚,我从没在意过。
的确,深秋还远,即使是落叶,也有资格气定神闲。
早些日子,朋友说该种白菜和萝卜了,我没有入心,感觉气温还太高。看近来的天气,怕是迟了,而朋友菜园里的各种青苗已经可以吃了,我有些后悔。真的,若是这时候再下种,只怕下霜也长不成个样子了。
季节就是季节,不是落子可悔的局。
想一想,落叶会一天天稠密,忽然就会在某一个夜里,有了慌不择路的样子,在越来越乱的风里,忽而聚在一起,忽而散去四方。这让我想起早年间村里的一些老人,不言不语地聚坐在墙边,又不言不语地归去各街各巷。他们,多像秋风中的叶子。
白露、秋分、寒露、霜降……落叶,一步一步渐渐接近答案,真的就再没有了淡定。
树林的东边,有一片场园,一位老大哥正在那里翻晒玉米粒。他说:“三点多就睡不着了,心里烦躁。”我说:“今年收成不错啊,有啥烦的?”他用木锨翻着玉米,头也不抬地说道:“一季子的收成不叫收成,一辈子的收成才是收成。想我都七十六了,收了多少庄稼?还能种几季庄稼?”
一辈子的收成才是收成!这话一下子触动了我,抬眼茫然地望向远方,那种自以为是的恬静,一下子就乱了。
那么多的落叶,最后都是慌张的,大抵是因为看到了结果。
此时遇到落叶,好似这一辈子的初遇。当然,这不是初遇落叶,真正初遇落叶那年,我还太年轻,如今再细数落叶脉络的时候,已经六十有一。
渐渐深的秋风里,从从容容看落叶的,可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