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行遗址出土的龙山文化时期蛋壳陶杯
吴汝祚
8000余年以前，寒亭地区的远古先民已开始用火。朱里街道前埠下村西里许发掘出后李文化时期和大汶口文化时期两个文化堆积层，其中后李文化时期建筑基址处，发现房屋柱洞有火烤痕迹以及大量红陶。鲁家口遗址则发现更精美的黑陶和灰陶。狮子行遗址发现大汶口文化时期的蛋壳陶杯。
柱洞土壁火痕遍布 除湿防潮用火自如
《韩非子·五蠹》载：“上古之世……有圣人作，钻燧取火以化腥臊，而民说之，使王天下。”这是一段模糊概念的记述。“上古”的历史界限在哪里？寒亭境内前埠下文化遗址的发掘，为我们呈现出潍坊地域上古时代的实物图景。
1997年，潍莱高速公路动工建设，过境朱里街道前埠下村，有重大现。野外考古队伍遂会集于村西里许一处高地上，开始发掘。这是一处古遗址，经后来发掘证明，含有后李文化时期（距今8500—7500年）和大汶口文化时期（距今6500—4500年）两个文化堆积层。高地所在处或曾是一个炊烟缭绕的小村庄，后被深埋在地下。
工地上，一个圆洞吸引了人们的注意，洞深数尺，直径10厘米许，它们呈几何图形等距分布在固定区域周围，每一个洞口都有火烤过的痕迹，泥土因火烤而坚硬。按这些洞口分布形成的几何图形标定，一个个椭圆形的土坑被掘了出来。工作人员解释说，这叫“柱洞”，原本竖有立柱，底部垫有石板，与火烤的功能一样，除湿防潮，避免立柱过早腐烂。所标定的深坑是房屋的基址，那时，“小村庄”的房屋一半延伸于地表以下，走上地表层后，再沿提前埋好的立柱向上建筑，坑壁同样经过烟熏火燎，坚硬如石。这让人联想起《诗经》里的诗句：“穹窒熏鼠，塞向墐（jìn）户。曰为改岁，嗟我妇子，来此室处。”
火痕是在熏老鼠时留下的吗？专家说：柱洞分布在后李文化时期的地下层面，当时，拥有“妇子”的独立家庭还没有形成，正处于母系氏族社会制度阶段。火烤坑壁，同样是为除湿防潮。
不能否认先民的智慧，他们突破“以化腥臊”熟食专用，将火焰引入更广泛的生活范围。房址周围散布大量陶片，有的还是较为完整的器物。在火烤房壁的同时，开始以火制陶。这里的陶还处在原始阶段，陶色不纯、色调不均，极易破碎，且多为红陶，为火力过轻、受热不均匀所致。
正是凭着这样的特征，专家断定，埠下遗址的文化堆积（距今约8000年）属后李文化时期。这处地下聚落，为我们认识寒亭地域的上古社会提供实证，距今8000年前后，此地先民已经能够熟练用火。
以火立窑陶质大进 黑陶灰陶取代红陶
寒亭位于山东半岛腹地，史前时期为东夷族居住区域。东夷人善于制陶，古文典籍《墨子》记载：其首领舜“陶于河滨，河滨之陶者器不苦窳（yǔ）”。
苦(gǔ)，通盬（gǔ），粗、粗糙；苦窳，意为粗糙、残破、质量低劣。舜是怎样使“器不苦窳”的？1973年，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教授吴汝祚带队来寒亭，对鲁家口遗址进行发掘。考古团队发现：遗址含有大汶口文化时期和龙山文化时期（距今4600—4000年）遗层堆积。引人注目的是出土的陶器，可复原为完整器物200余件，有鼎、罐、盆、鬶、豆等。后李文化时期极易破碎的红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造型优美、坚固耐用的黑陶和灰陶，器物全为轮制。
何为“轮制”？按照专家描述，一幅“远古制陶图”呈现出来：两个上身裸露的男子，站立在一架由轮盘和轮轴组成的简单机具前，一人转动轮盘，另一人将陶泥装上轮轴，借助转动形成的离心力，配以双手灵巧的动作，将陶泥塑成需要的器形。该机具后被命名为“陶车”，《天工开物》中有记载。出土陶器全部带有轮制的痕迹。取代红陶的坚固黑陶和灰陶，须用火窑烧制才能达到理想效果。陶窑有着密闭窑室和燃火通道，窑室有密布的箅孔，一次可容纳大量陶坯入窑。概而言之：密闭集中火焰力量，且使热量分布均匀，使陶土中的氧化铁得到充分还原。坚固耐用的鼎、罐、盆、鬶等生产了出来。
大汶口文化时期晚于后李文化时期几千年，在久远的历史空间里，火焰燃烧不息，终使“燧人氏王天下”的“上古”走到了舜“陶于河滨”的“中古”。鲁家口遗址没有出土制陶遗留的窑址，但出土陶器经碳-14法测定，陶胎土质与遗址土层成分重合，黑陶、灰陶属当地窑制。5000多年以前，居于此地的东夷族已开始以火立窑制陶。他们的首领舜及“圣人”们，是用这样的方法使陶器不再“苦窳”的。
蛋壳陶杯令人惊叹 薄胎黑陶高温烧成
《说文》中诠释：“火，毁也。”旧事物的毁坏，预示着新事物的产生。“六书”造字法认为，“火”为象形字，《字源》解释说：火，甲骨文字形。与山相似，像地面上的三股腾腾火焰。这样威力的火焰助推着事物的质变，1975年，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田野考古队来寒亭，联合市、县两级文物部门，对区内的狮子行遗址进行了发掘。
这一发掘收获了重大发现：一些薄如蛋壳的黑色陶片出现在工地上，人们不由得惊呼，这是1928年考古学家吴金鼎在城子崖遗址中发现的那种蛋壳陶！蛋壳陶又名薄胎黑陶，吴金鼎的遗著《城子崖》中描述：“薄如纸，硬如磁，声如磬，亮如漆。”考古研究所教授韩榕闻讯赶来，亲自把残片修复为一件完整的器具：城子崖遗址中发现的那种“蛋壳陶杯”。
正在人们惊叹之时，一位年轻的文物工作者从工地上发现了另一只相对完整的黑陶残器，经修复后，略高于韩榕修复完成的器具，连同后来的相继发现，狮子行遗址出土蛋壳陶杯（亦称薄胎高柄杯）4枚。大者通高18.5厘米，柄饰竹节纹；小者通高14厘米，浅盘口，圈足底座。器物局部胎壁薄至0.15厘米。现代科学技术鉴定，狮子行遗址出土完整蛋壳陶杯所属历史时期为龙山文化时期，晚于鲁家口遗址发现的大汶口文化遗存数百年。
薄而坚固的黑陶是怎样制成的？科技鉴定，要在100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下烧制。这是一种礼器。后来《诗经》里所歌颂的“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仪式，史前时期所使用的，大概非这样的陶杯莫属了。1000摄氏度，这需要怎样熊熊的火焰？
从后李文化时期到大汶口文化时期，再到龙山文化时期，这里的“燧人氏”先民，在洪荒初开的土地上取火、用火，集中火焰的威力，烛亮远古历史隧道，一步步向着人类文明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