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荣强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印刷厂。虽说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可每次想起那段日子，还是会心头一热，脑海里也总会浮现当年的车间，还有二楼那位实在的湖南师傅“小胖”。当初，是他耐心地手把手教我手艺。
2009年6月，本该读完高三的我选择了辍学，来到佛山打工。我暂住在姐姐租来的房子里，白天到处去找工作，人生地不熟，没有文凭，不知道自己适合做些什么，再加上性格比较腼腆，不敢主动进厂里打听招工情况，结果晃了两个多月，还没有找到工作。后来经亲戚介绍，我进了一家印刷厂，才算正式踏入社会。
厂里主要给各大酒厂印刷瓶身标签和金属瓶盖。我被分到二楼的车间，跟一位开切纸机的师傅学艺。现在，我已经记不起他的本名了，只记得大家都喊他“小胖”。他的确身形微胖，工装袖口习惯性地卷到小臂，下巴上留着淡淡的胡茬，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语速慢悠悠的，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因为常年操作切纸机，他的指缝里总嵌着洗不干净的油墨。
确切地说，小胖是我进印刷厂后的第一位同事，也是我人生里真正意义上的师傅。他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了，虽然看上去有点老成，但是也就年长我几岁而已，我们平时搭档干活特别默契。机器偶尔出点小毛病，小胖会侧着耳朵仔细听齿轮转动的异响，然后随手关掉电源，用粗糙的手指顺着滚轮一点点排查，找出卡纸、齿轮偏移这类的小问题，拿扳手两三分钟就能调好。然后，他擦一把额头上的汗，随口说一句：“不用麻烦机修了。”
他这身本事，让我打心眼里佩服，和小胖一起上班的日子格外舒心。
两班倒很辛苦，尤其上夜班的时候，刚出来打工的我很不习惯熬夜。凌晨三点的车间里，白炽灯透着惨白的光，有时候我困得脑袋不停点头，眼皮沉得睁不开。小胖看到了，会悄悄朝车间后门示意，让我躲到消防通道的台阶上歇上十分钟。要是听见保安巡查的脚步声，他就故意用力拉动纸卷弄出很大动静，把保安的注意力引开，帮我打掩护。等到换他也抽空歇一会儿的时候，我就守在机器旁盯着运转。
爱吃辣的小胖，最偏爱5毛钱一包的辣条。下了班，我会攥着刚到手的工资，给他揣回十几包，他也会买一瓶冰镇可乐塞到我手里，我们就这样坐在草地上，分享廉价辣条和冰镇可乐的快乐。
那段日子很单调，读报成了我打发闲暇的唯一方式。打瞌睡的时候，偶尔我也会跑到车间后门看报纸，小胖路过总会凑过来瞧两眼，问我副刊里的故事讲了什么。听完我的讲述，他常会感慨普通人生活的不易。知道我喜欢文字后，他劝我多读书，就算打工也别丢掉爱好。他是第一个认可我文字爱好的人，还默许我休息时可以多看会报纸，不会催我回去盯机器。
三个月后，与印刷厂同属一个集团的西江酒厂订单激增，厂里临时抽调部分工人前去支援，我在其中。到了新地方，慢慢跟新同事熟了，工作进入正轨，人也一天天忙起来。小胖还留在印刷厂，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去过，我们就这么见不着了。后来我向印刷厂以前的同事打听小胖的近况，对方告诉我：“他还在二楼切纸机的岗位，没换厂子。”听到这话，我心里稍稍宽慰，可又很遗憾，始终没能再见到他。
两年后，我不甘心一直这样安稳度日，辞职独自去北京闯荡。尽管心里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但是过程并不顺利。遇到挫折的时候，我总会想起在印刷厂和小胖师傅一起上夜班的时光，想起他帮我打掩护、分可乐给我的温暖瞬间。他当年的这份善意，给了我很多慰藉。
这么多年过去，我一直想当面跟小胖师傅说声谢谢，他是我刚踏入社会遇到的第一个好人。虽说他只是千千万万普通产业工人里的一员，没有什么过人的本领，只有一身踏实的手艺和一颗待人厚道的心，但对刚辍学出来打工的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正是他这种工友之间不计得失的善意，安抚了我年少的慌乱；正是得益于小胖师傅当年那句“别丢掉读书爱好”的叮嘱，让我在如今奔波的外卖生活里，始终坚持提笔写作，用文字记录劳动者的日常与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