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潍州石佛寺旧影
董储故去以及其诗稿焚葬,令苏轼伤感不已。他在董家墙壁上留下一首情深意长的诗后,取消了在董家逗留过春节的计划,大年三十冒雪北上潍州。后来潍州有文人猜测苏轼除夕宿于潍州石佛寺。
感怀故人题诗壁上 句句用典情深意长
苏轼闻听董储诗稿被焚,提出去董储墓前祭拜。事毕,回董家接女眷,却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在董家的屋内墙壁之上,缓慢行笔:
董储郎中尝知眉州,与先人游,过安丘,访其故居,见其子希甫,留诗屋壁。
白发郎潜旧使君,
至今人道最能文。
只鸡敢忘桥公语,
下马来寻董相坟。
冬月负薪虽得免,
邻人吹笛不堪闻。
死生契阔君休问,
洒泪西南向白云。
这首诗包含了大宋文坛巨星在密州期间对安丘先贤牵肠挂肚,以及对其后人的感伤,情深意长,淡而实美。尤其诗是题在墙壁之上,完全是即兴之作。而这八句,几乎无句不典。
比如“郎潜”,语出《张衡赋》:“尉尨(máng)眉而郎潜兮。”李善注《汉武故事》谓都尉颜驷,历文景武三世,隐于郎署也。意思是他是历经三届皇帝的老臣,最后头发都白了,也没升迁。“旧使君”即指董储。通过该用典,大体可知董之仕途久不升迁及所历经皇朝几代。
“只鸡”与“桥公”语出《后汉书·桥玄传》:曹操微时,玄见而异焉。“操常感其知己,几后经过玄墓,辄悽怆致祭。”操在祭文中云:“徂没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意即曹操年轻时,找了个有份量的人给他下有份量的评语,此人就是太尉桥玄。出于鼓励的目的,桥太尉给了曹操一个未来的许诺,增强了曹操的自信。曹操感恩,征战经过桥玄墓,下马给故人奠酒,并解释说:“桥老生前说过:‘小曹啊,我将来入土了,你经过我的坟墓,不杀鸡给我吃,不摆酒给我喝,我让你路过不远就肚子疼。’”曹操说到这里,伤心地抽泣起来。
“董相”指董仲舒,曾拜江都相。句出李肇的《唐国史补》:“董仲舒墓门,人过皆下马。”东坡分别用桥玄和董仲舒来比喻董储。“负薪”,语出《史记·优孟传》:“楚相孙叔敖死,其子穷困负薪。”
邻人吹笛,出于向子期《思旧赋》序:向子期与嵇康友善,嵇康死,向子期“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渊,寒冰凄然,邻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最后一句的“白云”,出于《旧唐书·狄仁杰传》:仁杰“登太行山南望,见白云孤飞,谓左右曰:‘吾亲所居,在此云下’。”西南,指苏轼的家乡。
大文豪驻足安丘写安丘人,这是历史的荣耀。
除夕冒雪抵潍州
传言石佛寺留宿
苏轼打消了原在安丘居住多日的计划,冒着漫天大雪,率眷匆匆离开,大年三十北上,由董宅直接拐上赶往潍州的官道。
潍州隋朝置。隋统一天下后,将全国的郡改为州,此地汉时所置北海郡废,潍州作为地名第一次出现在历史长河中。但仅是昙花一现,很快,隋炀帝执政时期被废掉,原因据《太平寰宇记》,因潍州遭到造反贼军攻陷,为朝廷废掉。到了唐先恢复后又废,宋朝潍州才作为地名固定下来。时与密州一个级别,且同属京东东路,也辖四县,治所在今潍城,东至昌邑,西至昌乐,北边至寿光。疆域很小,不及密州三分之一。也无多少名胜,只有一个石佛寺,俗称南寺,位于潍县城东南隅,是最早的古寺名刹之一。《潍县志稿》载:该寺建于宋真宗咸平二年(999),因供奉石佛得名。明代重修时移入一尊唐代铁佛,寺院遂亦被称作铁佛寺。该寺占地约为三万平方米。
对北宋人苏轼来说,该寺历史并不悠久。不料,就是这处石佛寺,被后世文人作了文章,传苏东坡当年“任密州太守两年,在熙宁九年残腊,奉调改知河中府,行色匆匆赶到潍州时,已是年除夕,邂逅大雪,不得不在石佛寺借宿一宵,大年初一雪霁,又行上路”云云。
这有些想当然。苏轼带着妻小赶往潍州,走的官道,此时天空飘着雪花,一路上他带着无尽的惆怅和遗憾,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闲心去石佛寺。他实际赶到州驿,就住在那,哪也没去。但为什么还被写成了传说呢?
主要是因为石佛寺大雄宝殿内西壁间,嵌有布袋和尚的造像石刻,出自宋画院大家崔白之手,有苏轼亲笔题记。
于是,后世文史研究者便将苏轼“密州居官二载”与“潍州投宿一宵”相互串联:“在投宿潍州12年后,苏轼已经53岁,当哲宗元祐三年(1088)。一日翻检文夹,翻出画家崔白赠他的一幅布袋造像。不禁忆起12年前,于潍州石佛寺投宿情景。作为回谢,不如以此相赠吧。正巧有潍客北归,托之带回。”
是这么回事吗?看苏轼画尾处的题记全文:“熙宁间,画工崔白示余布袋真仪,其笔清而尤古妙,乃过吴矣!元祐三年七月一日,眉山苏轼记。”
写时苏轼已经53岁,平生仅有离任密州这次经过潍州。石佛寺石刻弥勒佛题记中苏轼明明说,“元祐三年(1088)七月一日”,“画工崔白示余布袋真仪”苏轼当场题写,何来“翻检文夹,翻出画家崔白赠他的一幅布袋造像。不禁忆起12年前,于潍州石佛寺投宿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