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悟秀
立秋过后,风里终于漾起些许凉意。楼下院子里的葡萄紫黑圆润,饱满多汁。取一粒放入嘴中,那种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的纯甜,反倒叫我想起老家田间地头的野葡萄来。野葡萄学名龙葵,在我们那儿唤它莜莜或燕莜。那种酸中带甜、甜里藏涩的味道,是一缕令人怀念、熟悉的儿时记忆。于是搁下手里的葡萄串,驱车直奔故土而去。
新村的水泥路通达门前,屋舍红瓦白墙,整齐清爽。我的目光却执着地搜寻田间篱畔。菜园地头,几株龙葵自在生长,枝叶半青半枯,一串串紫黑的浆果垂在枝间,宛若墨色珠玑。
我蹲下身,凑近了看。这些野葡萄的棵子不高,像缩小的茄子秧。叶子卵形,边缘参差不齐,摸上去有些粗糙。最惹眼的自然是那些果实,密密匝匝地挤在一处,熟透的皮薄得几乎透明,仿佛一碰就要流出汁水来。未熟的还是青绿色,硬邦邦的,老人们常说那是有毒的,万不能吃。
我小心翼翼地摘了几颗熟的,放在掌心里。它们极小,比小指的指甲盖还要小些。送一颗到嘴里,轻轻一抿,皮就破了,一股酸甜的汁液立刻在舌尖漫开。那味道是熟悉的,一下子就撞开了记忆的闸门。我仿佛又变回那个赤脚的孩子,在夏末秋初的傍晚,和几个伙伴在这墙角下寻寻觅觅,你一颗我一颗,吃得满嘴紫黑,还互相指着笑。一颗野葡萄的甜,能甜上一个黄昏。
可是,再尝几颗,总觉得那甜里少了点什么。少了当年的稀罕劲。那时候,乡下孩子没什么零食,墙角路边的野葡萄便是顶好的食物。如今,什么样的水果吃不到,可口味是越发挑剔。我忽然想起《芋老人传》中的一句话:“犹是芋也,而向之香且甘者,非调和之有异,时、位之移人也。”芋如此,野葡萄又何尝不是?一样的东西,吃的人心境不同,味道便也不同了。
斜阳之下,紫黑的浆果熠熠生辉,如同故乡沉静的眼眸,默然相望,不言一语。草木亘古如常,未曾改变,变化的只有离家而归的人。
心里那点淡淡的怅惘,慢慢化成另一种安稳。我忽然明白,我念念不忘的,或许从来就不是野葡萄的滋味。我贪恋的,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时光,还有这片永远静静等着游子归来的,沉默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