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我喜欢一些紫色的植物,像紫罗兰、紫藤、紫薇、薰衣草、柳叶马鞭草……但紫于我来说,若是久久地看,便会觉得困顿、压抑,如此说来,紫算不上我的心上色。
当然,你可以说桑葚,这是我喜欢的。桑葚吃多了,是易醉的美果,《诗经》以此告诫女子不可贪此味。我老家的桑树极少,东河堤上有两棵,结果的季节,村里的孩子一群一群,每天不知道要攀爬多少次。桑葚果青白里稍微透点红就被摘了,那酸酸的味,是怎么也醉不了人的。不过,在枝叶的隐密处,偶然摘到一颗熟透了的,那甜味是天软地糯。
当然,你也可以说葡萄,这也是我喜欢的。葡萄,这多汁的浆果,在嘴里脆脆地破开来,舌头上似乎就有了流水声,然后汪满了口,稍稍停一下,“汩”的一声咽下去,五脏六腑尽是山清水秀了。吃绿葡萄也会有这感觉,但我觉得还是紫葡萄更有情感一些。
紫的果,有很多,不入心的也不少。比如说近些年很火的蓝莓,好吃是好吃,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疏离感,一颗一颗慢慢吃,怎么也不亲。
亲的是桑葚,亲的是葡萄,更亲的,却是野野的紫色一味。
年初,老院子原本是要整修的,却因为里里外外的许多缘故,一直拖了又拖,最后还是搁置了。院子是不能荒闲着,收拾一下,种些蔬菜。拔了野草,锄了野菜,院子正中央的那丛绿苗子,却让我犯了难。那是些龙葵棵子。
龙葵,早年间的乡下孩子,哪个不喜欢呢?
荒荒的地头,乱乱的沟畔,若是遇了一棵龙葵,就成了心心念念的守望。早一趟,晚一趟,甚至吃饭时,一手拿了玉米饼子,一手拿一根黄瓜,悄悄地再跑去一趟。小果子紫了、黑了,便约了最要好的那个他,两个小人,围着龙葵棵子,你摘一簇放在我的手中,我摘一粒塞进你的嘴里。手指与掌心的触碰,唇齿之间的慢慢吮吸,这就是发小了,这就是染指染唇的交情。
在我老家,龙葵叫作甜甜茄。“甜甜茄!”站在胡同里高高地喊一声,这家那家的篱笆门,就会哗啦啦纷纷乱地开了,管他谁是谁的两小无猜,管他谁是谁的总角之交,都会围拢来。若是在学校里,课桌上一放,你抢我抢;讲台上一放,老师捏起一粒,慢慢吮了,就笑。笑得最美的,是教语文的女老师,她圆圆的脸,像那龙葵果的圆,也是那龙葵果的甜。
老院子的龙葵棵子,密密麻麻的,实在太多了,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动手拔了,只留下了四棵。
一样浇水,一样施肥,四棵龙葵比旁边的蔬菜长得都疯,不多久,便绿绿地遮了小半边院子。那天拔草,忽然就发现那枝叶间,竟然黑黑紫紫的有了不少熟果,摘一粒,甜,再摘一粒,不错,一粒一粒,感觉那甜似乎就有些淡了。
老院子,我是常常回的,给黄瓜浇水,给茄子培土,给豆角扎架。最初的时候,我总要摘些龙葵果,一小把一小把地吃,后来,三五颗三五颗地吃,再后来,就不摘了,又后来,那龙葵棵我都不看一眼了。
有些念想,大抵只能是念想,再也品不出曾经的滋味了。此时,就算我捧一捧龙葵果,一声高一声地喊“甜甜茄”,怕也没谁为这喊声打开门了。青青涩涩的发小,没有几个老成紫黑的莫逆之交。岁月中,还有多少可以在舌尖上细品的情感呢?
那紫黑,或许还是曾经的紫黑,只是我已经不是那清澈的味蕾了。
的确,我喜欢回老院子种菜养花,但这也只是偶然可以,若是常态,我能承受其苦吗?比如烈日下的耕种,满手血泡的黏液。这种对简单和纯朴的回归,不过只限于浅尝辄止,做做样子给自己看。
那天从老院子忙碌回来,匆匆忙忙忘了换衣服,就去逛超市了。孩子忽然说:“爸爸,你身上的衣服什么味?”一句话,让我不安起来,躲躲闪闪地匆忙走了出去。
为什么身上酸馊的汗味,就让我心生尴尬呢?那些对劳动的赞美之词,也只是片面于赞美而已。
今天一早,我又到了老院子,准备将那几棵龙葵剪一剪,那枝子对旁边的茄子、辣椒遮挡太厉害了。当我将手伸过去时,看见落了一地熟透了的龙葵,有几只白头鹎和麻雀正在啄食,对于它们来说,这是美味。这世间,还有什么鸟兽能比我们更挑剔呢?
近些日子,我总有莫名的愧疚感,还时有厌食,并伴随恶心,可别抑郁了。抑郁,也是紫色的。人这一辈子,总是有愧对的,愧于天,愧于地,愧于老爹,愧于老娘,愧于这个他,愧于那个她,一愧一悔,凝成龙葵一样的浆果,一粒粒落在晚年的风里。
有些果落,其实是一切都戛然而止,再也没有生根发芽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