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回老院子,我最喜欢开院门的那种感觉,两扇木门打开,门轴在门枕石窝里转动的轻响,仿佛是谁的低语,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嗔怪:多久没有回来啦?
开锁、推门,那一刻就有了身为一家之主的感觉。我在城市里开门关门,总有过客般的隔膜。
门缓缓地开,阳光缓缓地涌进院子,当照亮贴着“福”字的影壁墙时,仿佛哗地一个浪头翻卷回来,将我彻底打湿,给我一个痛痛快快的清亮。
有人形容门轴的声响是一声叹息,那一定是形容别人家院落的门或者是荒山古寺的门,因为那是陌生的推敲,是一种有疏离感的推敲。一推惹尘埃,一敲有惊扰。贾岛的推敲再推敲,其实是在斟酌和院子关系的亲疏。寺院的静是刻意的,香火的缭绕、木鱼的轻响,都是让人放下,是由外向内的洗涤。老院子的静,是让人归心,归于梁上燕,归于门前花,归于灶火和炊烟,是由内向外的荡漾,是一切的融入,是融入一切,靠了门就可以成为门,倚了窗就可以成为窗。
回自家的老院子,是不必斟酌的,就算远离了多少年,都不会被责怪,哪怕你是锦衣去、布衣回,门也会深情依旧地开。
院门一响,我会想起奶奶。记得那时我放学推门,奶奶总会慢慢地问:“谁啊?是不是俺三儿回来了?”我答:“嗯!奶奶,是我。”奶奶双目失明,但她总能在门响里感知是谁进了门。父亲的沉稳,母亲的轻柔,哥哥的生猛,姐姐的文静。我开门,慢悠悠。邻家的三奶奶和我母亲唠起我来,总说:“看你家三儿,这么大了,还安稳得像个小闺女。”
开老院的门,我总是用指尖来推。这是手最敏感的部位,可以在门板粗粗细细的纹理和颤动里,享受回家的温馨。我从不用手掌推门。掌心掌背这一反一正的两个面,都是最没有情感的地方。
指尖,是用心,是入心,是有心。
开了水管,浇葱、浇茄子、浇豆角,那脆脆的流水声滋润着我,我和那些蔬菜一起舒展着枝叶,甚至感觉自己成了那棵黄瓜,伸着长长的触须,向那竹子架上攀爬着、攀爬着。
流水声,多么久违的声音。记得前几天,和一位朋友在田野里拍照,他忽然说:“这流水声真好听。”我当时很执拗地怀疑他是听错了,顺了他指尖的指引,水坝上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开口。“哗啦、哗啦……”清清的流水正打着旋,淌进稻田了。
这些年,那么多物是人非,流水声还在,多么幸运的事。
城市,是火的凝固;乡村,是水的源头。每一个院子就是一处泉眼,生五谷,生草木,生二十四节气。想一想,城市多么傲慢,但也不得不要乡村来救场,公园草地的草,街巷行道树的树。最重要的是,那七扭八拐的管道,那形形色色的开关,设置了种种规矩,水受尽委屈,却依然以最善良的方式善待世人。
最善良的水,来自乡间。其实,那里是每个人的前世,城市是许多人寄居的今生,这里有沉沉大大的壳。
城市的生活是急急的行走。在路上的人,或厚或薄都是有铠甲的,哪怕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人。进了老院门,你就可以只剩下贴身的衣衫,身心一下子就软塌塌了,就算是经历了大悲大难、大痛大病,老院门一开,就是凯旋。这是无骨的马放南山,这是无伤的解甲归田。
我坐在一把老椅子上,手中芭蕉扇慢慢地摇着。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摇着蒲扇的,她时不时地朝我念叨:“豆角该摘了,明天给你三奶奶家送一把去。丝瓜挂满了,抽空摘一些给你大爷爷。”奶奶的唠叨,像天上的银河,闪着一颗一颗的星星。
想着想着,我笑了,拍一张眼前蔬菜的图片,发一个朋友圈:那么多的黄瓜,等你来摘。
尾随一缕风去乡间看一看吧,一个男人,尤其是生于农村的男人,是应该有一处老院子的。一个有老院子的男人,会成熟很多。至少一个有沧桑感的男人,看起来不会让人那么讨厌。
我希望自己有点沧桑感。
有老院子的男人,流水潺潺,大都有女子在水一方,少年是那青梅竹马,耄耋有那相敬如宾,守望八十岁的相互絮叨,甚至相约一百岁的四目相望,点点波光。波是大门口吹进来的风,光是院子里蔬菜棵上的露。风停了,露也“啪嗒”一声滴落的时候,或许这院子就真真正正老成下一代人的院子了。
娘的院子,爹的院子,都老成了我的院子。当我的院子,也老成孩子们的院子时,他们能否还用指尖轻轻推开这门,听那浇蔬菜的流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