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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8-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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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红 花开白

日期: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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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5版:艺文流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孔祥秋
  盛夏此时,见莲花,见紫薇,见木槿,也许该落笔于这些花木,但我却想到了芍药,皆因手边的《宋史》《宋词》以及一些关于宋代文人的书籍。
  历史上,宋朝人最爱簪花,据说曾有四位士子将芍药戴在头上,后来都高中状元。本来就喜欢芍药的人们,于是更加倾情于这花。或许正是基于这种审美,潜移默化之中,整个宋王朝呈现出来的就是一朵芍药的姿态。
  最初,我知道芍药不是因为花,而是因为中药的切片。村里药铺掌柜的儿子,是我少年时的小友,那时他常常塞给我一些甘草圆片。日子苦,这药的甜便成了美味。其实,他从父亲的药铺里拿出来的,还有当归、黄芪、黄连等的切片,我就是在那时知道了芍药,知道芍药之药分两味。
  很多人喜欢唐朝,我却更倾心于宋朝,那种纯粹、宁静和简约,是历史中独一无二的。舍刀剑之骨,举国运笔晕出丝绸锦缎般芍药之美的大宋,最终是让人遗憾的。北,是花开的艳丽和荣耀;南,是根脉的沉思与疼痛。
  宋朝,一味让人深思的药,南北两段切片,各呈其色,各有其味。
  蒙古人的铁骑,比北风更凛冽,席卷而来,又席卷而去。宋朝的芍药,被掠往了北方的大都以及更北方的夏都上京,甚至比上京更北的远。
  芍药,这种以江南为宗祖之地的植物,没有掩面哭泣,没有自暴自弃,为了在那恶劣的环境中安身立命,根脉迅速纤维化,内在的本质结构也悄悄转变。
  沙粒扑打得满脸伤痕,只用一把一把雪搓洗一下,失血的脸就成了白的花,新的旧的血,新的旧的痂,随了雪水沉向脚底,就成了红的褐的根。
  中国本草药典里,开始有了白芍和赤芍,同宗的植物,花不同,根不同,命不同,成了两味药。守故乡的白芍,常开红花;远行他乡的赤芍,常开白花。
  的确,在家乡,风是轻风,雨是细雨,面对那么多的亲人又亲人,白芍情怀纯粹,尽可以鲜衣怒马,快意人生,根的切片自然白而细。在他乡,面对异花异草的拥挤,赤芍只能素面问禅,清守光阴,在杂乱中求生机,心底却谨慎又谨慎、纠结又纠结,那根的切片自然是血的疼、肝的伤,又浸以胆的壮。
  那天,在朋友的药店里,见那中药橱的一个抽屉上,左边写着白芍,右边写着赤芍,它们相邻又相隔、相望又相守。我分别取两片摊在掌心,慢慢看那横断的花纹。白芍圆片,让我无端就想起早些年汪国真的诗,丝丝缕缕那是月光的白、是露珠的静,可养血平肝。赤芍的圆片,我会想起当下张二棍的诗,读他的句子,似乎能听到骨骼与骨骼摩擦产生的钝响,不嘶鸣、不呐喊,那是劳作深处的呻吟与闷哼,是粗粗糙糙的霜和尘,是娘遗落在草堆上那满是汗渍的头巾。此味,可以散瘀毒,清郁结。
  白啊白,单纯的快乐。赤啊赤,经历了什么?
  他,经历了什么呢?我那甘草一样的兄弟,在他远走他乡之后,渐无味,渐无书。可无论怎样痛着、怎样恨着,却在前天相见了。他退休了。
  与他对坐,没选咖啡,也没选茶,两个大男人,更不可能选奶茶,我们选的是两杯白水。或许,这意味着彼此坦然相对的诚意。毕竟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彼此都想放松自己,但还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拘谨。
  两个曾经在一个瓢里抢凉水喝的少年,如今均是白发染双鬓,再也找不到那种融洽。这本是无主无宾的相见,可是我们都有身为宾客的感觉,心生不自在。毕竟是曾经同欢同行的同龄人,渐渐说,也渐渐懂了。他断了亲朋好友的联系,那是怕当地的人沿了信笺的笔墨,寻找他最初的根系,为了考大学、就业,他是改了姓、易了名的,而且他的儿女,也是再也归不了祖谱的。
  在他乡的人,形也别样,神也别样。花淡泊,只因谁容它花开肆意?茎无骨,有软有伏,那是立身之本;根郁结,那是多少委屈日日夜夜的积攒?
  我曾经以为我们是甘草兄弟,如今看来,或许说是芍药兄弟更贴切一些。在他眼里,山东是他的老家,我还在山东,那我就是在老家。在我心里,却是身在他乡了,毕竟我已客居于八百里外的小城。如果横断我的人生,那圆圆的切片,是白,是赤,是质地纯粹,还是纤维粗粝?
  可是,无论如何我还是从前的小任性、小自由、小放肆,言行不懂谨慎,内心没有思索,是那傻傻的白。我已把他乡当故乡了吗?
  红花开故乡,白花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