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明
太阳最毒、蝉声最响、风最没个准头的时候——夏,来了。
如赴一场盛会,各种不知名的鸟儿、昆虫,从绿叶间隙或某株灌木丛,探着头,卖力地唱,咕咕吱吱地宣泄着满腔的热情,日夜不休。置身在这片喧嚷中,赶路的人都不由地加快脚步,像被什么催着似的。
在这众多鸟虫中,知了是夏天最执拗的声部。夜风凉下来,早早吃过晚饭,大家伙儿带上手电,出门了。路边粗壮的树,是不屑去细究的,人们不约而同地专到偏僻的小树林,都知道蝉龟胆小、爱静。光束在树杈间穿梭,偶尔照见一只憨憨的棕褐色小家伙,便是一阵压低嗓门的雀跃。当然,多数蝉龟还是能成功逃脱,一夜之间褪去旧壳,翅膀透亮,攀上树顶,卖力地唱起来,一声接一声,不知累。
也有不捉蝉龟的。他们聚在晚风里乘凉,三五人一圈,便是一个热闹的小天地。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偶尔夹着年轻的小媳妇。老人爱追忆往昔,说起自己年轻时如何挑百斤担子走十里路,或孩童时期偷摘邻家枣子被追得满村跑。腼腆的小媳妇睁大懵懂的眼,横竖都想象不出来,眼前这张满是褶子的脸,光洁无痕会是什么模样。旁边大娘洞悉了她的沉默,不介怀,摆摆手笑了:“你们有福气,赶上了好世道。”夜风拂过,把这句话和蝉声一同卷远。
夏也属于孩子。六月的中考和高考一过,少男少女们像脱笼的鸟,扑棱棱往外飞。街边常见几个男生穿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骑着自行车呼啸而过。他们眼中生着光,胳膊健壮有力,蓄着使不完的力气。要去哪儿,没人在意,他们在乎的是有伙伴,有自由。女生呢,自然文雅得多,她们爱相约散步,换上心爱的花裙,彼此相携,走啊走啊,洒下一路的笑声和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别人的夏天是热闹,我的夏天是他仨。老公爱打篮球。大儿子稍大些时,他便把孩子带到篮筐下,手把手教他运球——球砸在水泥地上“咚咚”地闷响,节奏笨拙却认真。后来,小儿子也学会了,三个高矮不一的身影在球场上追着球跑。汗水有的甩到空中,有的被晒干在皮肤上,结成细细的盐粒。有一回,小儿子歪歪扭扭投进一个,老公那声“好球”吼得比孩子还响,把树上的知了都吓静了一秒。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每个男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少年。
跑了一身汗,嘴巴就馋了。街角烧烤摊的烟已经升起来,炭火舔着肉串,油脂滴下去,“滋啦”一声,香味顺着晚风拐着弯地钻进鼻子。旁边冰柜里码着雪糕,包装纸上凝着水珠,摸一把,凉气顺着指尖往胳膊肘蹿。雪糕一年四季都买得到,可只有三伏天撕开那层塑料纸,咬下第一口时——牙根猛地一激灵,那种又疼又爽的劲儿,才是夏天该有的味道。烧烤摊上的人也不急着吃,光着膀子碰啤酒瓶,叮叮当当地响,炭火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男人扎在烧烤摊前碰瓶子,女人则爱傍晚出门,换上压箱底的花裙子,裙摆扫过脚踝,窸窸窣窣的。巷口卖西瓜的大爷远远看见,刀往瓜上一搁,笑眯眯地等她们走近。那些做了妈妈、奶奶的,平日里早忘了裙子这回事,可路过橱窗时,脚步还是会慢半拍,玻璃上映出的影子让她们忽然想起十几岁那年,第一条碎花裙被风吹起来,自己低头看了又看。
杜甫写春,不堆辞藻,直言“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颠狂”,那种花团锦簇的艳丽让他产生了“甜蜜的负担”,带着点撒娇的味道。于杜大诗人,这并不常见,可见是真爱春了。
于我,是“被夏恼”。恼它太大声、太热烈、太不管不顾——可谁舍得拒绝一枚剖开的西瓜呢?外头是烫手的绿,里头是沁甜的红。刀刃落下的那一声脆响,仿佛整个夏天都裂开了一道清亮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