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瑞芳
每次逛青州古城，我都会在非遗项目撂棒槌展演区前坐一会儿。看着几十对棒槌在表演者的手下快速翻飞，我就像回到了小时候。
上世纪70年代中期，5岁的我在乡下二姑家小住，跟随小姐姐度过了一段难忘的时光。小姐姐18岁，梳两根乌黑油亮的麻花辫，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端坐在窗前撂棒槌。她将花边图案套在用小麦秸秆编成的圆盘上，用金属别针扎刺在图案的各个部位，再在棒槌上端缠上棉线，拉出线头固定好。然后，以别针为支点，以棒槌为经纬，展开灵巧的双手不停地拨动棒槌，棒槌便上下翻滚、穿插交织。在一片“哗啦哗啦”清脆悦耳的声响中，镂空的装饰花纹图案一点点呈现出来。
我认真地盯着小姐姐的手，只看得眼花缭乱，到最后也没看明白一根根线是如何变成美观大方阑干的（花边又称“阑干”）。趁着小姐姐离开的间隙，我拿起貌似儿童玩具的木质棒槌，并上下左右地打量：一根根棒槌和我的小手一样长，筷子般粗细，一头系着红红绿绿的玻璃珠子，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对着我眨眼睛。我好奇地挪动棒槌，不听话的棉线却胡乱纠结在一起，越缠越乱，急得我“哇”一声哭了起来。小姐姐闻声赶来，一边温柔地安抚着我，一边三下五除二就让棒槌乖乖地归队了，然后笑着对我说：“等你长大点，姐姐教你哈。”
长大后，我了解到撂棒槌工艺有悠久的历史。据《益都县志》记载，19世纪末，编织业在青州民间已很普遍，“其中尤以花边、发网称著。产品远销欧、美、澳等地”。1900年，英籍传教士库尔德夫妇从意大利引进图样和原料，青州籍人士宋传典等结合本地的编织技艺，充分发挥想象力和聪明才智，将花边连缀成套，发展成独具特色的青州府花边大套，逐渐传到临淄、广饶等地，一时颇为兴盛。
在那些慢时光里，乡村的姑娘媳妇、婶子大娘们，有的专职撂棒槌，像我小姐姐那样一个人默默编织；有的则利用农闲时间，在树荫里、屋檐下，三五成群地一边唠着家常，一边你教我、我带她地传帮带。短则几天，长则半月，一件件织工细腻、疏密有致、立体感强的花边就绽放在她们手中。姑娘心仪的花衣服、孩子上学的书本、老人的医药费……看到织阑干换来的一切，她们开心地笑了，手里的棒槌也撂得更快了。
以精棉线、亚麻布为主要原料的青州府花边，原来只有白色和米色两种颜色，只作衣物的边饰，后来逐步生产了盘垫、茶几套等小件物品，以及床罩、被套、宴会大套等极富装饰性和欣赏性的大型产品。针法有密龙、介花、方结等19种。青州府花边大套主要分纯花边（又叫满工花边）和镶拼花边两种，采用雕、缕、抽、勒、绣等工艺，图案多以牡丹、菊花、玫瑰、葡萄为主，并衬以各种卷草纹，运用平织、隔织、稀织、密织等手法编结造型，编织出180多个花样、近千个规格品种，被冠以“抽纱之王”的美誉，代表了青州府手工技艺的巅峰，更成为了那个时代的见证。据说，当时欧美特别是意大利的贵族，女孩子出嫁最体面的嫁妆就是一套青州府花边大套。
随着市场需求量的加大，机器花边应运而生，手工撂棒槌逐渐退出了历史的舞台。2009年9月，青州府花边被列入山东省第二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承载着往昔的温度，于2013年开始在偶园古街展演，非遗传承人就是当年的织娘。她们的容颜虽已不再年轻，白皙青葱的手指也已青筋凸起，但技艺越来越精湛。她们在传承的同时，创新设计出多种新式花边，加入红色和彩色线，让青州府花边更加丰富多彩，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望着小棒槌像被施了魔法般在织娘的指尖上舞蹈，我相信承载着历史记忆的撂棒槌技艺会穿越悠悠岁月，在新时代绽放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