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彬
小暑前一天,母亲从老家打来电话。
“天热了,记得煮绿豆汤。”她说,“别放太多糖,喝太甜的不解暑。”
我说“好”。挂了电话,却把这事忘了。
小暑这天,我从单位出来,天还亮着。拐进小区门口的超市买西瓜时,碰见了楼下常浇花的那位老太太。她正蹲在角落挑绿豆,一捧一捧地抓起来看。
起身时,她的腿有点抖,扶着货架站了一会儿,才稳当。老太太从口袋里掏出钱,仔细展开递给老板,把绿豆装进自己的布袋里,扎紧口子,夹在胳肢窝底下。
“给孙女煮的。”她冲我笑了笑,“她放暑假,住我这,天热胃口不好,得煮点东西给她清清胃。”
我提着西瓜跟在她后面走,她走得很慢。到单元门口,老太太停下来喘了口气,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我说:“估计你们年轻人也懒得煮绿豆汤,我晚上多煮点,给你端一碗。我住102。”我刚想说不用,她已经进去了。
傍晚7点,门被敲响了。老太太端着一个搪瓷碗站在门外,绿豆汤还是热的,上面漂着几朵干桂花,清清的香气在她手里冒着白汽。她说:“放凉了再喝,我放了一点冰糖,不腻。”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锅里还有,不够再来盛。”我心里一暖,连连道谢。
小时候,每年小暑前后,母亲都要煮绿豆汤。她站在灶台前,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冒着细细的泡泡。那种甜,不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种,是温热的、带着柴火气的。
外婆也煮。
外婆煮绿豆汤用砂锅,小暑那天一大早就放在煤炉上,小火慢慢煨。她坐在小板凳上择菜,时不时起身去搅一下。那汤被煨了一整个上午,豆子全化了,汤是浑浊的褐色。她喜欢往里面放一把干薄荷叶,说是喝了凉快。外婆走得早,后来母亲一直想复刻那个味道,但她试了很多次都没成功。
“你外婆用的薄荷,是野地里自己摘的。”母亲说,“现在买不到那个味儿了。”
邻居老太太送的那碗绿豆汤,我喝了很久。碗沿上沾着几粒干桂花,我用手拨下来,放进嘴里,甜已经散尽了,只剩一点涩涩的花香。
天渐渐黑了,窗户开着,楼下园子里的丝瓜藤在风里轻轻摇。蝉还在叫,声音比白天低了一些。小暑的夜晚,蝉是主角。但在这蝉鸣下,还有别的声响——汤在锅里咕嘟,蒲扇摇动,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细微而踏实。
我把碗洗了,擦干,犹豫了一下,还是出了门。敲开102室的门,老太太正在擦灶台。我说:“碗还您,谢谢。过些天大暑了更热,到时候我煮些酸梅汤,也给您送来尝尝!”
老太太笑了,接过碗,随手往灶台上一搁:“行啊,那我不客气了。”她转身去够灶台深处的一个玻璃罐,扭开盖子,递过来:“桂花,你拿一点回去,煮酸梅汤放几朵,香。”
我伸手抓了一小撮,她嫌少,又给我添了一把,塞进我手心里。香气在指尖散开来,桂花干干的,但一搓就碎了,粘在皮肤上,很久都洗不掉。我攥着那把桂花回了屋,打开柜子,找了一个干净的瓶子装进去。瓶子不大,桂花开得很满,挤挤挨挨的,隔着玻璃看,黄澄澄的,像把傍晚的一小片光收了进去。
后来的夏天,我煮过很多次酸梅汤。每次揭开锅盖,热气扑上来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个傍晚——碗是热的,门是开着的,邻居老太太回头说“锅里还有”。
有一次,母亲来城里看我,打开柜子找东西,看见了那个瓶子,拧开闻了闻,问哪来的桂花。我说楼下老太太给的。
母亲把瓶子盖好,放回原处。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外婆以前也爱把桂花装瓶子里。”又说:“她那些桂花,也是别人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