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玉晔
每当描述父爱，很多人会说，父亲像沉默的山，父亲像壮阔的海。山与海具体什么模样，每个人有不同的回答。看过汪曾祺、丰子恺和鲁迅三位先生多篇文章，我看到他们作为儿子和父亲时三种不同的父爱，也看到他们对父爱的传承和变奏。
汪曾祺先生的记忆里，父亲汪菊生心灵手巧，对生活充满兴致，画画、刻章、拉胡琴、做风筝，凡是好玩的事情都喜欢尝试。父亲随和开明，对子女从来不疾言厉色，永远笑呵呵，对孩子的学业关心但不强求：汪曾祺作文写得好，他就拿出去炫耀，数学不好，他也不责怪；汪曾祺喜欢画画，他从不指手画脚，任由他乱翻画谱、瞎抹。汪曾祺17岁时给初恋写情书，父亲在一旁“瞎出主意”，十几岁学会抽烟喝酒后，父亲喝酒时给他倒一杯，抽烟时也递上一根，还总是先给他点火。他们真正活出了汪曾祺父亲说的那句话：“我们是多年父子成兄弟。”
汪曾祺做了父亲后，继承了这份相处模式。儿子上幼儿园时用汉语拼音给他写信，他赶紧学会了拼音给儿子回信；有自认为做得不对的地方，他会主动向儿子道歉。在家时，子女经常叫他“老头子”，后来孙女跟着叫，他乐在其中。在他看来，“一个想用自己理想的模式塑造自己的孩子的父亲是愚蠢的，而且，可恶！另外，作为一个父亲，应该尽量保持一点童心”。
丰子恺先生的父亲丰璜是清末举人，科举废除后，便在家中开设私塾，以教书和卖字画为生。丰子恺幼年跟父亲读《三字经》《千家诗》，被书中木版插图吸引，他就用染料给插画涂色，描摹《芥子园画谱》，从此与绘画结下不解之缘。父亲在他9岁时去世。在丰子恺的记忆里，父亲经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读书，“不是功名的执念，而是那独自饮酒读书的风姿——清寂、风雅，在落寞中守住一份体面”。
带着这份对生活的认真和从容，丰子恺把时间给了家庭和孩子，他曾说：“近来我的心为四事所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他经常唱着小曲哄孩子们睡觉，随手画一幅画，逗他们哈哈大笑；和孩子们一起用积木搭汽车、造房屋，把小凳子摆成一排玩“开火车”，甚至和小女儿抢着看《新儿童》杂志，一起讨论书中的问题。丰子恺常说外出做事是“无聊”，和孩子们在一起，内心才充满欢喜。有次，大女儿阿宝把自己的鞋子给凳子穿上，说：“阿宝两只脚，凳子四只脚。”夫人阻止时，丰子恺连连摇手，让她不要打扰女儿的兴致，他还把这幅情景画了下来。孩子们爬桌子、弄翻墨水瓶、打碎茶壶，他忍不住批评一下，却又“立刻后悔：哼喝之后立刻继之以笑，夺了之后立刻加倍奉还”。
鲁迅先生的父亲周伯仪对他管教严格。7岁那年，鲁迅正准备和家人坐船去看五猖会，却被父亲突然拦下，要他背《鉴略》，背不出就不准看会。最后书背完了，看戏的兴致却烟消云散，这件事让他耿耿于怀很多年。严厉之外，父亲也有温情的一面，曾邀请医生到家里为鲁迅种“牛痘”，仪式之后送了鲁迅两样可爱的玩具，让他印象深刻。可惜父亲在鲁迅13岁时因病去世，成了鲁迅埋在心底的隐痛。
做父亲时，鲁迅经常给母亲写信汇报儿子周海婴的成长：“人亦活泼，而更加顽皮”“日见长大，自有主意”。他还给朋友写信调侃海婴不读书、爱模仿士兵：“过了一年，孩子大了一岁，但我也大了一岁，这么下去，恐怕我就要打不过他，革命也就要临头了。”海婴喜欢拆玩具，他从不阻止，由着孩子敲敲打打。周海婴在回忆录中写道：“我在家里，感觉父亲对我，跟普通家庭一样，而且更和蔼，没有大声喝斥，或者是训斥。”又说：“父亲对我如此真心的爱，使我认识到一个人如何才能当一个好父亲。”
具体应该怎样做父亲，鲁迅先生在1919年发表的《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中作了阐述。他说，开宗第一便是理解，孩子不是大人的缩小版，要站在孩子的角度理解他。第二是指导，全力培养孩子的体力、高尚的道德和自由、包容的精神，培养他们不被时代抛弃的能力。但这个过程中，“长者须是指导者协商者，却不该是命令者”。再就是要解放孩子，让他成为独立的人。
回望这三组父爱，我们会发现，父爱没有固定格式。它可以是平起平坐的兄弟、全情的陪伴，也可以是深切的理解。却都指向同一件事：一个父亲最了不起的地方，不是让孩子成为自己的影子，而是成为独立的自己。这对于我们怎样做父亲、怎样做母亲，都是一种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