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贵颂
西瓜,原产于非洲,后经波斯、中亚,沿丝绸之路传入中国西域。明代徐光启撰《农政全书》中记载:“西瓜,种出西域,故之名。”其实这时的西瓜距离原产地已经很遥远了。再后,至五代与北宋时期,逐步传入中原内地。可以想见,那时的人们要想吃口西瓜,多么不易。而如今,西瓜已是国人寻常的口福之物,甭说赤日炎炎的夏天,就是白雪皑皑的冬季,要想吃西瓜,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么,缘何吃个西瓜,还会“难忘”?且听我次第道来。
1983年,我还在上海的部队任保卫干事。一天下午,我正在上班,门卫打来电话,说有新疆一部队的同行来了,我赶快跑去迎接。一见面,就看那位同行拎着个大西瓜。他解释道:“来上海开会,没什么可带的,给你们捎个西瓜尝尝。古人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这礼虽轻,但西瓜很重啊。”我们在办公桌上切开西瓜,汁水顺着瓜瓤流淌下来,这是我第一次吃新疆西瓜,真是咬一口甜掉牙。新疆西瓜种植在透气的沙质土壤里,得到天山雪水、坎儿井水的灌溉,日照长,白天强光光合作用大量造糖,夜晚低温减少糖分消耗,因此中心糖度普遍较高。西瓜太大,我又去招呼隔壁办公室的同事来吃。这位同事向来幽默,一边啃西瓜,一边对着新疆同行竖起大拇指:“亚克西,亚克西!”把大家都逗乐了。
1985年夏天,我与妻子去爬华山,下午到了华山脚下,寻得一家小店投宿。店主60岁开外,健康又健谈,是土生土长的当地人,却从未登上华山。“年轻时想去,可事多,又觉得这山就在家门口,想去就能去,不着急。可后来不知不觉老了,腿又疼,试爬了几次,不行,就打消了念头。这不开了这个小店,每天看人家上山。”店主解嘲道。
那时华山还没安装索道,上山、下山,均靠两条腿。
我们问:“爬到山顶大概需要多久?”
店主答:“听下山的人说,得五六个钟头。”
我们决定夜攀华山,赶到青柯坪看日出。
当晚12时,收拾停当,夫妻摸黑上山。眼睛使劲地瞅,依然前途渺茫。远处偶尔闪出鬼火般的亮点,也得在十里八里之外。
天将破晓时,遇到一位年长的出家人。一打听,知道青柯坪已经不远。
“能赶上看日出吗?”
“来不及了,现在太阳就快出来了。”
我们一听,立刻辞别出家人,抖擞精神,朝他指的方向紧步奔去。
青柯坪果然已是人山人海,正如出家人所言,看日出已迟了。不巧的是,有轻雾笼罩,日出遭遇屏蔽,早来的人很扫兴,我们反而暗自庆幸,就像太阳制造了一场恶作剧,捉弄了他们,却让我们幸免,竟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观日出不成,就看别的。上了华山,不愁无风景观赏,千尺幢、百尺峡、鹞子翻身、擦耳崖、猢狲愁……听听这名称,就让人提心吊胆,我们玩得十分尽兴。到中午,寻一处休息地,吃自己随身带的饭食。因为天热,口渴,这时已将所带军用水壶里的水喝得所剩无几。不远处有人叫卖西瓜,嗓门大,价钱高。妻子说,管它贵贱,买一个尝尝。遂请卖瓜人给选一个熟透的,当场剖开,瓜瓤红得均匀,禁不住咬了一大口,清冽甘甜,凉气在口中翻腾,像吃冰淇淋,暑气顷刻消散,真是爽。我们大快朵颐,最后啃得不剩一点红瓤。
2006年,我参加由潍坊晚报组织的潍坊市志愿者徒步考察白浪河的活动:自白浪河的发源地——昌乐县鄌郚镇孟家峪村东的打鼓山出发,用五天时间到达入海口——即现在的“渤海之眼”摩天轮位置,全程127公里。
当年7月1日上午8时,我们出发了。开始时,阴转多云,凉风习习,人人迈着大步前进,轻松加愉快。临近中午,到了鄌郚镇所在地,云彩散去,太阳变大,人也有些疲累。又走了一段时间,个个汗流浃背,又觉口渴,补水频繁。出发前,每人领到四瓶矿泉水,这时已进肚大半。就在这时,看到鄌郚镇的党委书记正等在路边迎接我们。书记带来了十几个大西瓜,给我们惊喜。想当年曹操在士兵行军缺水时耍过望梅止渴的花招,我们没想到在炎热的天气下有人送来西瓜。鄌郚镇地处白浪河源头,经火山风化的砂质土,富含硒、镁、锌微量元素,透气透水,种出的西瓜香味足、甜度高,是全国无籽西瓜发源地,1997年正式获评“中国无籽西瓜之乡”。人渴了,喝口水都开心,甭说吃西瓜了。我们个个口里冒火,所以也不客气,大快朵颐起来,直到撑得肚皮发紧才罢休。摸摸嘴,道声感谢。
人的一生,记忆是有所选择的。所记住的,东西不一定值钱,人物不一定显贵,事件也不一定重大,但只要特殊、独有、不寻常,便会潜伏在记忆的深井中。我一生吃了不知多少次西瓜,但只有这三次,烙印在脑海里,每每想起,仍恍如昨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