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多少年了,我以为自己雅,也就以诗意来评定花草树木、风云雨雪。但那位渔民大哥让我改变了对老船的偏见。
那天,在滩涂的荒草丛中看到老船时,我心生了鄙夷。是船都不该这么消沉,是船都该去搏激流,风里浪里,挺了桅杆,扯着帆,那才是英雄。我认定,老船堕落。
正在我感叹时,那位坐在船关的大哥突然扭头问我:“你说,船为什么出海?”我答:“为了捕鱼啊。”他又问:“当船出海回来,为什么家里人都那么高兴?”我略一思索,又答:“家人高兴,首先是因为出海人顺利归来,再就是因为收获了鱼虾。”大哥笑了,说:“这就对了,兄弟,出海不是目的,好好过日子才是。”
他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一下子震动了我。
大哥说他和顾城同岁。天呢,他竟然知道顾城。的确,这个小小的渔港,离顾城当年生活过的小村子很近,可哪个乡村的人会在意那个少年过客呢?
大哥看我一脸吃惊的样子,又笑了,说:“人心中可以有诗,但更重要的是手中要有活,就像我这样一个渔民,要会使船、撒网。人这一辈子,要懂得还俗。顾城不懂,所以他成了悲剧。”
渔民大哥再次震惊了我。我舞文弄墨了半辈子,竟然不如他一句话将岁月说得通透。诗人的雅,最终返俗才好。
大哥坐在老船上看晚霞,原来不是回味海里的风浪,而是在享受这份宁静。身边还坐着他的的老伴。他这一辈子,海有多辽阔,归心就有多强烈。俗,才有味,才是日子。
夕阳里的老船,在我心中渐渐地美了。
我所在小城的东山上,曾有一片先烈的墓地,后来不知为何,这些坟墓一一迁走了。我曾为这事耿耿于怀,此刻忽然有所悟,将这些硝烟中的英魂重新安放于五谷丛中,或许才是对的。鸡犬有欢,炊烟袅袅,正是英雄们当年以血肉相拼的初心。
英雄是诗,英雄是歌,但最好的安放,是让他们归乡。院子里,有白发苍苍的老妇,可以叫一声娘;有满脸皱纹的老头,可以叫一声爹;有那撩头发的女子朝他笑,有那顽皮的孩童扑上他的背。这才是人间。
还俗了,我的兄弟,从那高高照山河的太阳,归成低低映门窗的月亮。归来,才是生活。那些轰轰烈烈的奋斗,无不是为了岁月安然。至雅的颂歌,最美的落地是人间烟火。
小时候看神话,仙女弃了天上优雅的生活,下嫁人间,成了织布纺棉的俗人。总以为这不过是文艺创作者的臆想罢了。现在想来,这实实在在是对人间的感悟。天上的云朵太虚太空,不如一粥一饭有味。
高处不胜寒,寒是无味。俗,正是人间的魅力,酸甜苦辣都是本味。
在老家的时候,翻了几本文学杂志,我就以为自己雅,瞧不上庄稼,瞧不上老屋,瞧不上雨天两脚泥、晴天一身土的街巷。
我那时以为雅就是诗和远方。
前天,朋友转发了我的文章,并留言说:以此致敬族友,著名作家祥秋。他和我的祖辈都是从曲阜迁出的,同姓的我们,因辈分差得有些大,也就总以族友相称。
我给他写下了这样的回复:对于族友的谬赞,我不想煞有介事地去客套,但要对“著名作家”四个字进行一下拆解。“著”是有的,那是先祖的留芳,冠成我姓;“名”是有的,那是父母的命定,标注我草木之身;“作”也是有的,作山作水作丢了故乡,无奈买砖置瓦重筑远方,落地成“家”。
以前,我或许不会这样回复朋友,但那位渔民大哥让我重新认知了自己。自以为一颗诗心一直颠沛着,原来早已还俗了。家,就是“俗”。让我曾经不屑的院落与街巷,有泥,也有尘土。
我,遇了那个她。
谁都有雅,比如抬头看看云,比如低头看看水,如果心一直在云水间,其实是一种病。有一位老中医说,天降一病,地必生一药。云端里的病,需要泥土来治愈。想那一身红妆的新嫁娘,红红火火的仪式之后,不是也要归于“洗手作羹汤”吗。素淡才踏实。
谁一味地许你山河远?谁又默默地许你门窗近?若遇了那个人,就还俗吧,种种菜,擦擦窗,慢慢煮一锅粥,甚至锅碗叮当地小吵上几句也好,这样握一缕炊烟在掌心,慢慢数点有滋有味的流年。
俗,人与谷物的相守,这最初的构画,也是最终的人间。谁还不是一个俗人?万雅都归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