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明
窗外,青色正浓,鸟鸣啾啾,我在这片绿与闹中批阅作文。时而惊喜,时而叹息。
忽然,一篇字体陌生的作文出现在眼前。书写算不得好看,却是格外认真与郑重。与学生相处大半年,他们每个人或娟秀或飘逸的字迹,我几乎都能一眼认出。而面前的这份书写,是我从未见过的。正疑惑着,一个熟悉的名字跃入眼帘——杨浩。他从未提交过作文,也是班里公认的“仙人掌”学生,浑身是刺,一不小心,便会被他扎得心头发紧。
前几天,我们之间才爆发过一场突如其来的争执。他坐在教室后门位置,已经上课了,他还在和隔壁班一名男生拉扯,对方焦急地向他讨要一本书,他不给,把书藏来藏去。大家都扭着身子好奇地张望,无心上课。我上前轻声提醒:“杨浩,上课了,先把书还给同学。”他充耳不闻,死死攥着那本书不肯松手。我只得再劝:“要不你先到外面处理妥当,再进教室?”话音刚落,他猛地抬头,怒火直冲,几乎是吼出来:“你凭什么让我出去?你算老几啊!”全班一片哗然,惊愕蔓延。隔壁班的男生见状,立即识趣地溜走了。
我从教二十余年,待学生真诚,也向来被学生敬重,这样面对面的顶撞还真是头一遭。可电光石火间,与杨浩相处的点滴,一一浮现在我眼前。
初见杨浩,我就发现他不爱学习,之后想尽办法鼓励他,收效甚微。一次下发作业,见他无事可做,便请他帮忙,他面露难色:“很多同学我不认识。”我递上座次表,他立刻爽快接下。看着他勾着脖子对着座次表,凝神发作业的模样,我心中有种莫名的小感动。认真做事的孩子,再顽劣也藏着柔软的底色。
久了,我们熟络起来。走廊相遇,他从不会说“老师好”,都是给我一抹浅浅的笑,不张扬却温暖。我也回以笑,朋友般。
班上还有一个不喜学习却爱读书的孩子,我常借书给他。杨浩与他交好,竟也主动来向我借书。这让我惊喜,因为从前我递书给他,他是婉拒的。现在想看书了,就是一场悄悄拔节的成长。
……
此时,他眼神里的火,更像委屈,而非挑衅。我平复心绪,回到讲台,如常讲课。孩子们很快投入学习,风波暂息。
趁学生自主练习的间隙,我轻拍杨浩的肩,示意他到走廊。
阳光温软,他低着头,偶尔飞快瞥我一眼,眼神慌乱又复杂。我放缓语气:“刚才你那么生气,我知道,你一定是受了委屈,对不对?”他猛地抬头,满眼诧异。他急切地诉说,那本书本来就是他的,他还没看完,对方却硬要抢走,他心里又急又气,才失控发作……我暗自庆幸,没有急于评判。
我对他的愤怒表示了理解,又问:“那你觉得,自己有没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他的脸颊瞬间涨红,头垂得很低:“我不该对老师发脾气。”顿了顿,他又急急补充,“老师,说完之后我就后悔了。我知道自己脾气不好,想改,但总是控制不住。”
我拍拍他的肩:“老师懂。在学校,老师和同学可以包容你;可走入社会,没有人会无限度迁就你。冲动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带来更多麻烦。”他认真点头,眼神坚定:“老师,我会努力改。”
看着面前的这篇作文,文字尚显稚嫩,行文不够流畅,却让我心头温热。那一笔一画的工整,是歉意,是尊重,更是一颗倔强心灵悄悄长出的柔软。我仿佛看见一株带刺的仙人掌,在时光里静默地顶出了一朵柔嫩的、淡黄色的花。
轻轻合上作文本,我望向窗外。鸟鸣依旧,青色愈发蓬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