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祥秋
怎么就不见了呢?三棵肉肉的小草,曾那么真真切切地握在我的掌心。
最近特别迷恋海,上周我去了胶莱河入海口,这周我又来到了潍河入海口。我喜欢这样的地理位置。河,无论多么汹涌澎湃,一遇到大海就渐渐平和了。
能到达这一步的河流,其实是幸运的。一路素淡懂了咸涩,一路喧嚣归于宁静,这才是深刻。在这里,那些植物也都一一突破了生命的瓶颈。
这样的地方,没有草率的花开,没有轻易的扎根。那些荒地的植物,是治疗脆弱情感的本草良药。我在这里一步一行走,感受到的是无边的积极意义。
说实话,当我看到那只老船的时候,它那满身沧桑感是让我有一种敬佩感的,但也深深地叹息着。我觉得在这滩头,老船是我看到的唯一颓废的东西。
船,应该是归水向海的,可它沉寂了。不管四周的草如何郁郁葱葱,却无法成为唤醒它雄心壮志的碧波。无水的鱼会渐渐失去呼吸,老船就成了那个大大的鱼干。
或许,老船不是不想走,是因为被铁锚锚定了。我想以这种积极的心态原谅一下老船。的确,是有锚在的,就在不远的地方,扎在泥土里。铁锚不仅锈迹斑斑,而且上面硬固着藤壶、牡蛎等海生物老死的壳。
这是和老船一样老的铁锚了,当初的同生,就要如此同死吗?想一想,船与锚的关系,和水与岸的关系一样,是矛盾的对立与统一。这样的一动一静才成就了经典,不能说船依了锚的执念而走走停停,也不能说水顺了岸的意愿而弯弯绕绕。
锚,最懂船。看那老锚拴系的缆绳,已风化得成了一团乱絮,已不能掌控老船了,这是锚放手的意思,可船却丝毫没有想离开的迹象。这是一只失去了雄心壮志的船,已甘于堕落?想那一次涨潮的呼啸之声,可唤起过它一丝的血性?没有吧,看那半舱泥尘,这船已经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突然间,我看到老船船尾那糟烂的木头缝里,长出了几棵草。一、二、三,是三棵,三棵盐角草。
盐角草,那天我在海边认识的又一种新植物。我曾经非常佩服黄碱蓬、盐云草这类花草,它们以那么坚毅的韧性,活在荒凉的滩涂。盐角草,几乎是世界上最耐盐的植物,生长在潮间带,将又苦又咸的环境进行美化,给那些滩涂植物开拓出生存空间,然后又退身到更苦更咸的地方去。
多少次来到海边,不是我忽略了盐角草,是因为在那泥泞的边缘停了下来,脚步不曾抵达。盐角草,生生死死从不在舒适的地方,可这三棵盐角草,长在了老船的船尾,是以此来给老船一个启示吗?无论如何,不要灰心丧气,更不要放弃自己。
老船,是甘心于这舒适的日子了吗?无激流,无浪涛。船是以龙骨为脊梁的,怎么可以辱没了“龙”的形象。船的根是水,而不是这荒草和尘泥啊。
说实话,我一次次来海边,是想用这苦涩之地的植物,赋予我自己更多努力的心态。老船太让我沉闷,就在我想转身离开的时候,一位老大哥走了过来,我随口说了一句:“这船就这样烂在这里,太可惜了。”
“这是我家的。我家孩子早换了新轮船。船和人一样,都懂得啥是老。”大哥这么干净利落地接了话茬,出乎我的意料,这话如此有哲理,更是让我大吃一惊。
夕阳渐渐沉下去,霞光却更加绚烂了。老大哥坐在老船上,在余晖的映照下,像一尊雕像。船是让大哥颠簸了大半辈子的浮萍,最后成了此刻的基座,与滩涂归一统,翘望着大海。
上周,我在胶莱河入海口,采了一束盐云草,送给了那个在滩涂上跳舞的大姐。大姐右手执着那盐云草,朝着大海挥舞;左手里紧紧提着的,是赶海的桶。
大姐原来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是挺苦的故事。大姐,一手怀念,一手放下。
潍河入海口的大哥,就是那盐角草,一步一步将日子美化,给儿辈,给孙辈。
她和他,都是经历过大海的人。
盐云草深深念着勿忘我,但风干依然有骨;盐角草却默默归于沉寂,遇秋风红而不艳,不与滩涂的野草争颜色,让人不必记得。滩涂,生命各呈姿态,我越来越喜欢了,下一次再到这里,又会有什么样的植物,让我的思维再多一缕筋骨?
天黑了,是该回城了。我将那三棵盐角草拔了下来,放上了车,想把它们栽在一个小陶瓶里,和前几天采的盐云草一起,相倚摆放在我的写字台上。可我将车停在家门口时,再找那三棵盐角草,却怎么也不见了,将车内的各个角落都找了几个来回,依然不见踪影。三棵小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也许,有些缘分失去才是完美。顺其自然吧,就像那盐云草,有些可以风干在窗前案头,更多则是风干在了荒野。
向死而生的盐角草,海边的开路先锋,怎么可以圈养?也罢,我不必再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