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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潍坊晚报

摇曳的盐云草

日期: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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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5版:艺文流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孔祥秋
  漫无目的最好,只要你愿意,总会有美的遇见。那天,我在海边闲逛,一侧脸,就被惊住了:那一片一片摇曳的白与黄的混影,忽然就有了幻觉。滩涂之地,荒凉、生冷,怎么会有这样的花开?
  初夏的风是有质感的,像谁的发丝拂过脸,像谁的手牵了衣袖。这花像这初夏的风,是那种可以让人捧一束在手的风。春风太软了,春风里的种种花,什么杏花、桃花、梨花……还有更早的蜡梅、迎春等,都是不可触碰的。
  这花,叫作盐云草,是命在盐碱的汁液里泡着、依然向天有梦的多年生草本植物。
  稍早几天,我遇到过茅草花,同样的花开,那大片大片的摇曳,空灵又飘逸,是奔跑的、跳跃的、呐喊的、无拘无束的,这摇曳是属于童年的。而盐云草的花开,是呼吸的、心跳的、喃喃低语的,是谨慎的摇曳,是属于青春的。
  我觉得青春一词更偏初夏,心事渐向果实的味道,尤其是遇见了盐云草,更有了这想法。这样的青春或许不属于很多人,但至少属于我。那时候,那座低低的小草屋,就是我的荒滩、我的盐碱地,那里,有关于远方的花开,轻轻晃动,不是春花那种可远可近、忽左忽右,是多有闪烁、少有定数的无边烂漫。
  这花,懂事,适合祭念过往,我想采一束。
  开始涨潮了,海岸线远方,小小的人影渐渐清晰。那是一群赶海的人,当他们走过一片盐云草,一位大姐说:“瞧,这花真好看,说是叫碱蔓菁,不知道对不?”“好看!好看!”另一位大姐说着,竟然在那花丛中扭了起来。她,面庞黢黑,满是皱褶。
  看着这位在滩涂上跳舞的大姐,我笑了,笑着笑着,又有些伤感。她,像一棵风干的盐云草,只有那唯一鲜艳的红头巾,跳动如火,像是在纪念什么。
  大姐七十岁了,跳罢一曲,她用黑瘦的十指一下一下拢着花白的头发,望向那涨潮的海,那眼神里有云朵一样的光。她似乎不是一个只知道吮吸苦水的人。
  盐花花,碱花花,白花花,花开迟了又迟,忙碌了一辈子,也许心事都未了。
  盐云草,喜欢成簇成片。不错,无论多荒凉的日子,无论多荒凉的地方,都有有心事的人。有心事的人真的不少。盐云草,苦难中的男子;野蔓菁,苦难中的女子,都是它,都是他们。
  这花,在城市的花店里,被叫作勿忘我。由鲜向干,勿忘,记得,一定要记得。插一束在眼前,颜色慢慢褪去,瘦瘦枯枯,更显眉清目秀了。经得起风干的,不能忘,怎么能忘?
  可是,谁记得她,他们,那群向海求生计的人?
  这花,还叫补血草?这名字忽然就把我从诗意的想象里拉回来,心里有些酸楚,其实想一想,她和我一样,都有一个贫血的青春。
  有多少需要补血的人?
  其实,在这里,盐云草面对的远方是一片海,的确有更多的想象空间,可海水真的抵达,岂不是它无法承受其重的灭顶之灾?或许吧,它需要的就是这一场彻彻底底的沦陷,慢慢地让呼吸窒息,再不要勿忘之念的生死轮回。太苦了。也许,那一刻,就是心心念念的生死难忘,从此再没有勿忘的念叨。
  一生,有此一死,足矣。
  勿忘,勿忘,只因为有错过,所以才有这声声的念想;勿忘,勿忘,因为心事苍白,所以以此来补失血。
  香,虚;形,实。不以香胜,而以形胜的盐云草,搁浅在荒寒之中,有多少人面对那一株风干的瘦影,才声声说勿忘。窗前成念,案上为思。失色而不失形、失血而不失神,这是风干了初夏的风,有分寸地动着,有分寸地静着。
  我想采两束盐云草,一束送给赶海的大姐,一束留给自己。
  这些年,我迁住一城一村,却从没想把户籍动过,因为属于我名字下的那片农田,有父亲和母亲的坟。那坟,老旧,又老旧了。
  老家,我青春时代逃离的地方,村西边那片田,是我不能背叛的最后底线。勿忘,勿忘,在声声念叨里,渐渐失声之中,我是那个失血的异乡人。
  多年,又多年,勿忘不死,勿忘又重生,又是初夏向深。老家的人说,麦穗正一点一点黄了……
  其实,父母的青春更是贫血的,甚至没能像我这样,认认真真地看过一眼盐云草……
  我离开了驾驶位,将自己斜靠在汽车的后座,真的不需要方向,我默默地听着海潮的涨起,听那盐云草在滩涂上轻轻地絮语。荒地花开可以迟,但不可以被遗忘。
  偏远荒凉的地方,那些野生的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