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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4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潍坊晚报

童谣唱出人间百态 寓教于乐抒情达意

日期: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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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2-13版:歌谣中的潍坊记忆       上一篇    下一篇

  “人事之歌”,即周作人先生所谓:“原本世情而特多诡谲之趣。此类虽初为母歌,及儿童能言,渐亦歌之,则流为儿戏之歌。”(朱自清《中国歌谣》)“人事之歌”实际上是由“母歌”向“儿戏”的过渡。潍坊儿歌中“人事之歌”极多,内容庞杂,这里大致分作教诲、世情两类。
  爱意深深的教诲歌
  作为母亲(抑或祖母),自然希望后代好好成长,长大能有出息,因此在娱乐幼儿的同时忘不了进行教诲。而教诲的内容,是在孩子发育成长的过程中由浅入深的。
  下面这首《小巴狗》,以身边小狗起兴,一句一句地教,反反复复地唱,母子和鸣,让孩子知道歌谣里的好娃娃就是他的榜样。
  《小巴狗》
  小巴狗,拉梅花,俺娘养着俺自家。
  会缝衣,会绣花,会做饭,会画画,
  能疼人,会说话,爹娘夸俺是好娃娃。
  此谣流传于坊子一带。
  如果说《小巴狗》里的教诲内容很“笼统”,太“全面”,那么下面几首就比较“具体”了。歌谣唱的是心灵手巧的小姑娘,她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剪纸。
  《小妹妹》
  俺家里,小妹妹,脚又小,手又巧,
  两把剪刀对着铰。
  铰上个鸡,漫墙飞;
  铰上个狗,漫墙走。
  铰上对孩子打滴溜。
  选自20世纪初《潍县志稿》卷之十四·民社志。
  《小剪刀手中拿》
  小剪刀,手中拿,妹妹比赛剪窗花。
  剪只鸡来剪只鸭,剪条鱼儿摆尾巴。
  旁边小猫看见了,忘了去把老鼠抓。
  此谣流传于寒亭区。
  《花椒树》
  花椒树,耷拉枝儿,上边结着小麻妮儿。
  手也巧,脚也巧,两把剪子对着铰。
  左手剪着牡丹花,右手剪着灵芝草。
  灵芝草上一对蛾,扑闪扑闪过金河,
  过去金河是俺家,铺下棉条晒芝麻。
  一碗芝麻一碗油,大姐二姐梳油头。
  大姐梳得亮晶晶,二姐梳得明晃晃。
  蚊子上去站不住,苍蝇上去跌跟头。
  此谣流传于青州市。
  “起兴”是中国歌谣常用之法,起兴之物与所咏对象,既可有直接关系,亦可无直接关系,这首《花椒树》应属后者。
  《花椒树》展现了潍坊民间的剪纸工艺。“小麻妮”的两把剪刀左右挥舞,出神入化,竟然能让作品活起来。这种大胆的想象,恰是民间歌谣的特点之一。
  另外此谣语言之美值得称道。最后两句,“蚊子上去站不住,苍蝇上去跌跟头”,以此形容头发之光滑,堪称绝妙。
  表现小姑娘(小麻妮)剪纸神技的儿歌,潍坊几乎各市县都有,诚然文字各有不同,但足以证明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题材,亦足以证明剪纸这项工艺对于妇女群体的重要意义。
  《麻椒树》
  麻椒树,耷拉枝儿,
  上边结了个小麻妮。
  麻妮麻妮你真巧,
  两把剪子一起铰。
  左手铰的是牡丹花,
  右手铰的是灵芝草。
  灵芝草上一对鹅,
  扑楞扑楞过天河。
  过去天河俺的家,
  铺下棉条打芝麻。
  一碗芝麻一碗油,
  俺和姐姐同梳头。
  姐姐梳得光油油,
  俺就梳得毛抖擞。
  姐姐嫁了个状元郎,
  俺就嫁了个卖油郎。
  姐姐生了个胖小子,
  俺就生了个丑妮子。
  选自临朐县《兴隆村志》。
  在这首《麻椒树》里,“小麻妮”的剪刀铰着铰着,其手下的人物突然变成了“俺”和她的姐姐,这种歌唱者直接“跳”进歌谣里的艺术手法也太“现代化”了。
  与《花椒树》相比,《麻椒树》后半部的内容又深化了一层。它也许在暗示:生活中的小节(或习惯)不可轻视,梳头梳得好坏,显示其做事认真与否,而这将决定一个人的终身命运。
  当然,教诲类歌谣里,还有一些已探及更深的文化层次。譬如孝道,有正反两方面的典型。
  《小白鸡打嘎嘎》
  小白鸡,打嘎嘎,姥姥要吃鲜黄瓜;
  鲜黄瓜有种,姥姥要吃香油饼;
  香油饼不香,姥姥要吃烂面汤;
  烂面汤咬不烂,姥姥要吃鸡蛋;
  鸡蛋糊嘴,姥姥要吃牛腿;
  牛腿有毛,姥姥要吃鲜桃;
  鲜桃有尖儿,姥姥要吃蝈蝈儿;
  蝈蝈跳了,姥姥笑了。
  安丘市周庆武采录整理。
  《一条板凳四条腿儿》
  一条板凳四条腿儿,我给奶奶剥瓜子儿。
  奶奶说我剥的香,我给奶奶煮面汤。
  奶奶说我没加油,我给奶奶磕俩头。
  此谣流传于寒亭区。
  《不孝郎》
  山老鸹,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把他娘来背了山沟里,
  把他爹来背了河涯上。
  关煞门,堵煞窗,和他媳妇吃面汤。
  你道他爹娘悲伤不悲伤。
  选自20世纪初《潍县志稿》卷之十四·民社志。
  “老鸹”是潍坊人对乌鸦的别称,它在民间文学(包括歌谣)里一直是“负面形象”。
  《老鸹喳喳尾巴长》
  老鸹喳喳尾巴长,娶了媳妇忘爷娘。
  把爷扔在山沟里,把娘拴在栏门上。
  烙油饼,蘸白糖,媳妇媳妇你快尝。
  我到家后望爷娘,爷娘回来你快藏。
  人都说他黑心肠,以后死在山梁上。
  流传地区:诸城市。
  诡谲多趣的世情谣
  “母歌”虽为儿童而作,但视角是“大人”的,作者其实是在表达“大人”的情绪和思想意识。《杜梨子树》《勾勾喽》等几首歌谣,涉及家庭里面微妙的人际关系,家长里短闲砸牙,烟火气息特别浓,其“诡谲之趣”亦颇耐人寻味。
  《杜梨子树》
  杜梨子树,开白花,他娘养了个小仇家。
  有点布,嘎杂了;有点线,做纳了。
  才待养得中用了,“呜呜哈哈”又去了。
  爹也哭,娘也哭,哥哥过来泪扑簌;
  嫂子过来把腚拍:“走了棵子真自在!”
  “嘎杂”(gā zhá),方言记音,本字为“割扎”,意为剪碎、割碎、剁碎。
  “做纳”,亦即胡乱缝。“呜呜哈哈”,指唢呐声。“棵子”,对女孩子的贱称。
  摘自潍坊市档案馆、潍坊市奎文区档案馆编《老潍县民俗》。
  《勾勾喽》
  勾勾喽,天明了,婆婆送了花来了。
  什么花?大枣花,一棍子打死个大老鸹。
  老鸹在河里打嘭嘭,媳妇在家里骂公公。
  儿来家,不作声,采着黄毛打“畜牲”。
  选自高密《南关村志》。
  “勾勾喽”为公鸡打鸣声。
  《媒老婆》
  叭叭叭,你看家,
  我上南园去采花。
  一朵黄花没采到,
  听到“叭叭”在家咬。
  “叭叭、叭叭咬什么?”
  “我咬媒婆来咱家。”
  “媒老婆,你来咋?”
  “俺来给你找婆家。”
  此谣流传于昌乐县。
  《巴狗巴狗你看家》
  巴狗巴狗你看家,我上南园采红花。
  一枝红花没采了,听见巴狗汪汪咬。
  巴狗巴狗你咬的谁?咬的河南你亲家。
  搬板凳,搬杌扎,亲家亲家你坐下,
  咱俩啦啦家常话:您那闺女十七八,
  连个鞋底不会纳,没白没黑光知道耍。
  也吃烟,也喝茶,和些小伙闲砸牙,
  饭碗一撂不着家,闯门子,赶俩仨。
  此谣流传于临朐县。
  “闯门子”,也叫串门子。庄户人特别厌烦那些不肯做家务,只知道串门子闲砸牙搬弄是非的妇女。
  日常生活中锅碗瓢盆难免磕磕碰碰,家庭成员间也总会有矛盾嫌隙。《扁扁叶》反映媳妇干活最累,却吃不上好饭食,甚至还要无缘无故遭受公婆、丈夫或小姑的欺辱;《石头蛋满山滚》的情况则相反,媳妇对丈夫颐指气使,动辄打骂。
  《扁扁叶》
  扁扁叶,扁扁柴,
  黑夜做梦姐姐来。
  姐姐好吃什么饭?
  姐姐好吃鸡黄面。
  套上骡子压三遍,
  粗罗罗,细罗担,
  下了锅里蜜溜转,
  舀了碗里莲花瓣。
  公一碗,婆一碗,
  两个小姑两半碗。
  面板底下藏一碗,
  狗来蹬,猫来舔,
  蹬倒面板砸了碗,
  吓得媳妇团团转。
  婆婆拿着半头砖,公公拿着赶牛鞭。
  东屋里跑,西屋里钻,打得媳妇叫老天。
  此谣流传于青州市。
  《扁嘴呱呱上磨台》
  扁嘴呱呱上磨台,多咱盼了媳妇来。
  媳妇来吃什么饭,套上骡子磨细面。
  粗箩箩,细箩担。
  一担担的好细面,轴子赶,案板案,
  拿起钢刀切细面。
  粗的就是干粉条,细的就是白子线。
  下了锅里蜜溜转,舀了碗里莲花瓣。
  公公一碗,婆婆一碗。
  两个小姑两半碗,案板底下还有碗,
  弄倒案板打了碗;
  东屋里撵,西屋里撵,撵得媳妇掉了簪。
  东屋里藏,西屋里藏,一藏藏了花梁上。
  掉下来跌成个血铃铛。
  白子线,经过漂白的丝线。
  此谣流传于昌乐县。
  《石头蛋满山滚》
  石头蛋,满山滚,打着老汉去买粉。
  买了粉来不会搽,打着老汉去买麻。
  买了麻来不会搓,打着老汉去买锅。
  买了锅来不会烧,打着老汉去买筲。
  买了筲来不会担,打着老汉去买锨。
  买了锨来不会除,打着老汉去买驴。
  买了驴来不会骑,打着老汉去买梨。
  买了梨来吃个光,气得老汉泪汪汪。
  选自栾成军主编的《安丘民俗风情》。
  此外,在潍坊儿歌中,也有表达姐妹之间互相攀比和妒忌的,如《树叶儿黄》等。
  《树叶儿黄》
  树叶儿黄,树叶儿青,我跟姐姐过一冬。
  姐姐盖着大花被,妹妹盖着羊毛睡;
  姐姐穿着绸子袄,妹妹穿着破棉袄;
  姐姐戴着金簪子,妹妹戴着竹圈子;
  姐姐骑着高头马,妹妹骑着扫帚把;
  姐姐抱着个金娃娃,妹妹抱着个癞蛤蟆,
  走一步来“鬼儿呱”,走一步来“鬼儿呱”。
  选自诸城杨宗亮著《龙乡风情》。
  另外还有一个悲剧意味忒重的题材,就是丧母儿童遭受后娘虐待的《小白菜》《小白鸡上草垛》和《小花孩》。
  《小白菜》
  小白菜,叶儿黄,三岁两岁没了娘。
  跟着爹爹还好过,就怕爹爹娶后娘,
  娶了后娘三年整,生了个弟弟比我强。
  弟弟穿新我穿旧,弟弟吃肉我喝汤。
  端起碗来泪汪汪,拾起筷子想亲娘,
  后娘问道:“怎么的?”
  “叫碗底儿烫得慌。”
  夜晚听着西山叫,黑夜听着山水响,
  有心跟着山水去,就怕一去不还乡。
  选自吕洪雨主编的《传说诸城》。
  《小白菜》
  小白菜,叶儿黄,从小三岁没有娘。
  跟着爹爹还好过,就怕爹爹娶后娘,
  娶了个后娘三年整,又给爹爹添儿郎,
  取名叫作小金梁。
  弟弟吃那米和面,我就吃菜又吃糠;
  弟弟吃那鱼和肉,我就喝那青菜汤;
  弟弟穿那绸和缎,我就穿那破衣裳;
  弟弟学堂把书念,我就南山打柴又放羊;
  弟弟有才又有貌,京城中了状元郎;
  弟弟只把高官做,不养家中爹和娘。
  不怨爹,不恨娘,早起晚眠种黄粱。
  早问好,晚请安,一日三餐端面前,
  爹娘端碗泪沾衫。
  此谣流传于坊子一带。
  《小白鸡上草垛》
  小白鸡,上草垛,俺娘死后撇下我,
  没娘的孩子怎么活?
  俺爹爹,光打俺,后娘见了使眼戳。
  姥娘抱我使手掐,走到姑家往外拖。
  无计奈何找嬷嬷,嬷嬷疼我泪嗦嗦。
  嬷嬷说:快回家,快回家,
  宝贝吃喝我管着。
  你是我的心头肉,你是咱家的芽一棵。
  只盼宝贝快长大,我口里不吃肚子里挪。
  选自吕洪雨主编的《传说诸城》。
  这首歌谣唱的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小孩子,向嬷嬷(祖母)哭诉他在爹爹、后娘以及姥娘、姑姑那儿所受的虐待和委屈,然后得到了嬷嬷的安慰和爱抚。此谣首句展示了一只站在草垛上的小白鸡,其孤独而茫然四顾的形象真的十分可怜。末句“我口里不吃肚子里挪”,是诸城乡村流行的一句俗语,其表意大概比文人用语的“吐哺”还要感人吧。
  童谣《小花孩》,估计也是失怙或丧母儿童,在家里遭受虐待,但歌词里并无“打”“骂”字眼,而仅仅是“跺跺脚”,就“吓得花孩一哆嗦”,其文字空白处不知藏了多少罪恶。
  《小花孩》
  小花孩,上南山,砍荆条,换铜钱。
  赊小米,熬干饭,他爹吃,他娘看,
  气得花孩一身汗。
  他爹扭扭脸,偷给他娘一小碗。
  他爹扭扭脖,偷给他娘一小勺。
  他爹跺跺脚,吓得花孩一哆嗦。
  选自栾成军主编的《安丘民俗风情》。
  上面的儿歌反映的都是家庭亲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下面几首则流露出亲戚之间的“诡谲”之趣:
  《苣苣芽》
  苣(qǔ)苣芽,扎根根,
  俺给姥娘纫针针,
  左纫右纫纫不上,姥娘打俺两拄棒。
  上南园,哭一场,回来还是俺亲姥娘。
  此谣流传于高密市。
  《荠荠菜》
  荠荠菜,毛抖搂齁,
  俺上姥娘家待一秋。
  姥娘见了刚喜欢,
  妗子看着光瞅俺。
  “妗子妗子你别瞅,荞麦开花俺就走。”
  选自临朐县《兴隆村志》。
  《花狸猫》
  花狸猫,上屋脊,妗子不给外甥吃。
  娘呀娘,咱家去,擀上饼,杀上鸡,
  活活馋死俺妗子!
  选自20世纪初《潍县志稿》卷之十四·民社志。
  《苣苣芽》《荠荠菜》《花狸猫》属同类题材。在物质生活极端贫乏的年代,吃饭是大问题,因此吝啬小气的妗子(舅母)很不欢迎外甥。此等况味,估计经历过艰苦岁月的人一定会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