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谣唱出人间百态 寓教于乐抒情达意
日期:06-01
“人事之歌”,即周作人先生所谓:“原本世情而特多诡谲之趣。此类虽初为母歌,及儿童能言,渐亦歌之,则流为儿戏之歌。”(朱自清《中国歌谣》)“人事之歌”实际上是由“母歌”向“儿戏”的过渡。潍坊儿歌中“人事之歌”极多,内容庞杂,这里大致分作教诲、世情两类。
爱意深深的教诲歌
作为母亲(抑或祖母),自然希望后代好好成长,长大能有出息,因此在娱乐幼儿的同时忘不了进行教诲。而教诲的内容,是在孩子发育成长的过程中由浅入深的。
下面这首《小巴狗》,以身边小狗起兴,一句一句地教,反反复复地唱,母子和鸣,让孩子知道歌谣里的好娃娃就是他的榜样。
《小巴狗》
小巴狗,拉梅花,俺娘养着俺自家。
会缝衣,会绣花,会做饭,会画画,
能疼人,会说话,爹娘夸俺是好娃娃。
此谣流传于坊子一带。
如果说《小巴狗》里的教诲内容很“笼统”,太“全面”,那么下面几首就比较“具体”了。歌谣唱的是心灵手巧的小姑娘,她最拿手的本事就是剪纸。
《小妹妹》
俺家里,小妹妹,脚又小,手又巧,
两把剪刀对着铰。
铰上个鸡,漫墙飞;
铰上个狗,漫墙走。
铰上对孩子打滴溜。
选自20世纪初《潍县志稿》卷之十四·民社志。
《小剪刀手中拿》
小剪刀,手中拿,妹妹比赛剪窗花。
剪只鸡来剪只鸭,剪条鱼儿摆尾巴。
旁边小猫看见了,忘了去把老鼠抓。
此谣流传于寒亭区。
《花椒树》
花椒树,耷拉枝儿,上边结着小麻妮儿。
手也巧,脚也巧,两把剪子对着铰。
左手剪着牡丹花,右手剪着灵芝草。
灵芝草上一对蛾,扑闪扑闪过金河,
过去金河是俺家,铺下棉条晒芝麻。
一碗芝麻一碗油,大姐二姐梳油头。
大姐梳得亮晶晶,二姐梳得明晃晃。
蚊子上去站不住,苍蝇上去跌跟头。
此谣流传于青州市。
“起兴”是中国歌谣常用之法,起兴之物与所咏对象,既可有直接关系,亦可无直接关系,这首《花椒树》应属后者。
《花椒树》展现了潍坊民间的剪纸工艺。“小麻妮”的两把剪刀左右挥舞,出神入化,竟然能让作品活起来。这种大胆的想象,恰是民间歌谣的特点之一。
另外此谣语言之美值得称道。最后两句,“蚊子上去站不住,苍蝇上去跌跟头”,以此形容头发之光滑,堪称绝妙。
表现小姑娘(小麻妮)剪纸神技的儿歌,潍坊几乎各市县都有,诚然文字各有不同,但足以证明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题材,亦足以证明剪纸这项工艺对于妇女群体的重要意义。
《麻椒树》
麻椒树,耷拉枝儿,
上边结了个小麻妮。
麻妮麻妮你真巧,
两把剪子一起铰。
左手铰的是牡丹花,
右手铰的是灵芝草。
灵芝草上一对鹅,
扑楞扑楞过天河。
过去天河俺的家,
铺下棉条打芝麻。
一碗芝麻一碗油,
俺和姐姐同梳头。
姐姐梳得光油油,
俺就梳得毛抖擞。
姐姐嫁了个状元郎,
俺就嫁了个卖油郎。
姐姐生了个胖小子,
俺就生了个丑妮子。
选自临朐县《兴隆村志》。
在这首《麻椒树》里,“小麻妮”的剪刀铰着铰着,其手下的人物突然变成了“俺”和她的姐姐,这种歌唱者直接“跳”进歌谣里的艺术手法也太“现代化”了。
与《花椒树》相比,《麻椒树》后半部的内容又深化了一层。它也许在暗示:生活中的小节(或习惯)不可轻视,梳头梳得好坏,显示其做事认真与否,而这将决定一个人的终身命运。
当然,教诲类歌谣里,还有一些已探及更深的文化层次。譬如孝道,有正反两方面的典型。
《小白鸡打嘎嘎》
小白鸡,打嘎嘎,姥姥要吃鲜黄瓜;
鲜黄瓜有种,姥姥要吃香油饼;
香油饼不香,姥姥要吃烂面汤;
烂面汤咬不烂,姥姥要吃鸡蛋;
鸡蛋糊嘴,姥姥要吃牛腿;
牛腿有毛,姥姥要吃鲜桃;
鲜桃有尖儿,姥姥要吃蝈蝈儿;
蝈蝈跳了,姥姥笑了。
安丘市周庆武采录整理。
《一条板凳四条腿儿》
一条板凳四条腿儿,我给奶奶剥瓜子儿。
奶奶说我剥的香,我给奶奶煮面汤。
奶奶说我没加油,我给奶奶磕俩头。
此谣流传于寒亭区。
《不孝郎》
山老鸹,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
把他娘来背了山沟里,
把他爹来背了河涯上。
关煞门,堵煞窗,和他媳妇吃面汤。
你道他爹娘悲伤不悲伤。
选自20世纪初《潍县志稿》卷之十四·民社志。
“老鸹”是潍坊人对乌鸦的别称,它在民间文学(包括歌谣)里一直是“负面形象”。
《老鸹喳喳尾巴长》
老鸹喳喳尾巴长,娶了媳妇忘爷娘。
把爷扔在山沟里,把娘拴在栏门上。
烙油饼,蘸白糖,媳妇媳妇你快尝。
我到家后望爷娘,爷娘回来你快藏。
人都说他黑心肠,以后死在山梁上。
流传地区:诸城市。
诡谲多趣的世情谣
“母歌”虽为儿童而作,但视角是“大人”的,作者其实是在表达“大人”的情绪和思想意识。《杜梨子树》《勾勾喽》等几首歌谣,涉及家庭里面微妙的人际关系,家长里短闲砸牙,烟火气息特别浓,其“诡谲之趣”亦颇耐人寻味。
《杜梨子树》
杜梨子树,开白花,他娘养了个小仇家。
有点布,嘎杂了;有点线,做纳了。
才待养得中用了,“呜呜哈哈”又去了。
爹也哭,娘也哭,哥哥过来泪扑簌;
嫂子过来把腚拍:“走了棵子真自在!”
“嘎杂”(gā zhá),方言记音,本字为“割扎”,意为剪碎、割碎、剁碎。
“做纳”,亦即胡乱缝。“呜呜哈哈”,指唢呐声。“棵子”,对女孩子的贱称。
摘自潍坊市档案馆、潍坊市奎文区档案馆编《老潍县民俗》。
《勾勾喽》
勾勾喽,天明了,婆婆送了花来了。
什么花?大枣花,一棍子打死个大老鸹。
老鸹在河里打嘭嘭,媳妇在家里骂公公。
儿来家,不作声,采着黄毛打“畜牲”。
选自高密《南关村志》。
“勾勾喽”为公鸡打鸣声。
《媒老婆》
叭叭叭,你看家,
我上南园去采花。
一朵黄花没采到,
听到“叭叭”在家咬。
“叭叭、叭叭咬什么?”
“我咬媒婆来咱家。”
“媒老婆,你来咋?”
“俺来给你找婆家。”
此谣流传于昌乐县。
《巴狗巴狗你看家》
巴狗巴狗你看家,我上南园采红花。
一枝红花没采了,听见巴狗汪汪咬。
巴狗巴狗你咬的谁?咬的河南你亲家。
搬板凳,搬杌扎,亲家亲家你坐下,
咱俩啦啦家常话:您那闺女十七八,
连个鞋底不会纳,没白没黑光知道耍。
也吃烟,也喝茶,和些小伙闲砸牙,
饭碗一撂不着家,闯门子,赶俩仨。
此谣流传于临朐县。
“闯门子”,也叫串门子。庄户人特别厌烦那些不肯做家务,只知道串门子闲砸牙搬弄是非的妇女。
日常生活中锅碗瓢盆难免磕磕碰碰,家庭成员间也总会有矛盾嫌隙。《扁扁叶》反映媳妇干活最累,却吃不上好饭食,甚至还要无缘无故遭受公婆、丈夫或小姑的欺辱;《石头蛋满山滚》的情况则相反,媳妇对丈夫颐指气使,动辄打骂。
《扁扁叶》
扁扁叶,扁扁柴,
黑夜做梦姐姐来。
姐姐好吃什么饭?
姐姐好吃鸡黄面。
套上骡子压三遍,
粗罗罗,细罗担,
下了锅里蜜溜转,
舀了碗里莲花瓣。
公一碗,婆一碗,
两个小姑两半碗。
面板底下藏一碗,
狗来蹬,猫来舔,
蹬倒面板砸了碗,
吓得媳妇团团转。
婆婆拿着半头砖,公公拿着赶牛鞭。
东屋里跑,西屋里钻,打得媳妇叫老天。
此谣流传于青州市。
《扁嘴呱呱上磨台》
扁嘴呱呱上磨台,多咱盼了媳妇来。
媳妇来吃什么饭,套上骡子磨细面。
粗箩箩,细箩担。
一担担的好细面,轴子赶,案板案,
拿起钢刀切细面。
粗的就是干粉条,细的就是白子线。
下了锅里蜜溜转,舀了碗里莲花瓣。
公公一碗,婆婆一碗。
两个小姑两半碗,案板底下还有碗,
弄倒案板打了碗;
东屋里撵,西屋里撵,撵得媳妇掉了簪。
东屋里藏,西屋里藏,一藏藏了花梁上。
掉下来跌成个血铃铛。
白子线,经过漂白的丝线。
此谣流传于昌乐县。
《石头蛋满山滚》
石头蛋,满山滚,打着老汉去买粉。
买了粉来不会搽,打着老汉去买麻。
买了麻来不会搓,打着老汉去买锅。
买了锅来不会烧,打着老汉去买筲。
买了筲来不会担,打着老汉去买锨。
买了锨来不会除,打着老汉去买驴。
买了驴来不会骑,打着老汉去买梨。
买了梨来吃个光,气得老汉泪汪汪。
选自栾成军主编的《安丘民俗风情》。
此外,在潍坊儿歌中,也有表达姐妹之间互相攀比和妒忌的,如《树叶儿黄》等。
《树叶儿黄》
树叶儿黄,树叶儿青,我跟姐姐过一冬。
姐姐盖着大花被,妹妹盖着羊毛睡;
姐姐穿着绸子袄,妹妹穿着破棉袄;
姐姐戴着金簪子,妹妹戴着竹圈子;
姐姐骑着高头马,妹妹骑着扫帚把;
姐姐抱着个金娃娃,妹妹抱着个癞蛤蟆,
走一步来“鬼儿呱”,走一步来“鬼儿呱”。
选自诸城杨宗亮著《龙乡风情》。
另外还有一个悲剧意味忒重的题材,就是丧母儿童遭受后娘虐待的《小白菜》《小白鸡上草垛》和《小花孩》。
《小白菜》
小白菜,叶儿黄,三岁两岁没了娘。
跟着爹爹还好过,就怕爹爹娶后娘,
娶了后娘三年整,生了个弟弟比我强。
弟弟穿新我穿旧,弟弟吃肉我喝汤。
端起碗来泪汪汪,拾起筷子想亲娘,
后娘问道:“怎么的?”
“叫碗底儿烫得慌。”
夜晚听着西山叫,黑夜听着山水响,
有心跟着山水去,就怕一去不还乡。
选自吕洪雨主编的《传说诸城》。
《小白菜》
小白菜,叶儿黄,从小三岁没有娘。
跟着爹爹还好过,就怕爹爹娶后娘,
娶了个后娘三年整,又给爹爹添儿郎,
取名叫作小金梁。
弟弟吃那米和面,我就吃菜又吃糠;
弟弟吃那鱼和肉,我就喝那青菜汤;
弟弟穿那绸和缎,我就穿那破衣裳;
弟弟学堂把书念,我就南山打柴又放羊;
弟弟有才又有貌,京城中了状元郎;
弟弟只把高官做,不养家中爹和娘。
不怨爹,不恨娘,早起晚眠种黄粱。
早问好,晚请安,一日三餐端面前,
爹娘端碗泪沾衫。
此谣流传于坊子一带。
《小白鸡上草垛》
小白鸡,上草垛,俺娘死后撇下我,
没娘的孩子怎么活?
俺爹爹,光打俺,后娘见了使眼戳。
姥娘抱我使手掐,走到姑家往外拖。
无计奈何找嬷嬷,嬷嬷疼我泪嗦嗦。
嬷嬷说:快回家,快回家,
宝贝吃喝我管着。
你是我的心头肉,你是咱家的芽一棵。
只盼宝贝快长大,我口里不吃肚子里挪。
选自吕洪雨主编的《传说诸城》。
这首歌谣唱的是一个失去母亲的小孩子,向嬷嬷(祖母)哭诉他在爹爹、后娘以及姥娘、姑姑那儿所受的虐待和委屈,然后得到了嬷嬷的安慰和爱抚。此谣首句展示了一只站在草垛上的小白鸡,其孤独而茫然四顾的形象真的十分可怜。末句“我口里不吃肚子里挪”,是诸城乡村流行的一句俗语,其表意大概比文人用语的“吐哺”还要感人吧。
童谣《小花孩》,估计也是失怙或丧母儿童,在家里遭受虐待,但歌词里并无“打”“骂”字眼,而仅仅是“跺跺脚”,就“吓得花孩一哆嗦”,其文字空白处不知藏了多少罪恶。
《小花孩》
小花孩,上南山,砍荆条,换铜钱。
赊小米,熬干饭,他爹吃,他娘看,
气得花孩一身汗。
他爹扭扭脸,偷给他娘一小碗。
他爹扭扭脖,偷给他娘一小勺。
他爹跺跺脚,吓得花孩一哆嗦。
选自栾成军主编的《安丘民俗风情》。
上面的儿歌反映的都是家庭亲人之间的微妙关系,下面几首则流露出亲戚之间的“诡谲”之趣:
《苣苣芽》
苣(qǔ)苣芽,扎根根,
俺给姥娘纫针针,
左纫右纫纫不上,姥娘打俺两拄棒。
上南园,哭一场,回来还是俺亲姥娘。
此谣流传于高密市。
《荠荠菜》
荠荠菜,毛抖搂齁,
俺上姥娘家待一秋。
姥娘见了刚喜欢,
妗子看着光瞅俺。
“妗子妗子你别瞅,荞麦开花俺就走。”
选自临朐县《兴隆村志》。
《花狸猫》
花狸猫,上屋脊,妗子不给外甥吃。
娘呀娘,咱家去,擀上饼,杀上鸡,
活活馋死俺妗子!
选自20世纪初《潍县志稿》卷之十四·民社志。
《苣苣芽》《荠荠菜》《花狸猫》属同类题材。在物质生活极端贫乏的年代,吃饭是大问题,因此吝啬小气的妗子(舅母)很不欢迎外甥。此等况味,估计经历过艰苦岁月的人一定会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