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歌谣中,反映旧社会底层民众生活之艰辛苦痛的,称为“苦歌”,描述了旧社会人民饱受统治阶层摧残欺压的悲惨生活,如泣如诉,震撼心灵。
《闯关东十二个月》(节选)
正月里,立起身,天气(又)寒冷,
出门来,遇撞着那,大雪迎头。
东北风,吹的是,双手(又)捂耳,
浑身上挖骨凉,里间里抖擞。
眼望着,雪盖头踩泥(又)踏雪,
十字街路不平,乱栽(那)跟头。
在家中,老爹娘,留也留不住,
走到那路途上,犯了些艰难。
一路上,受的苦,一言(又)难尽,
二十七日头西,进了登州。
二月里,二月二,正好(又)上船,
船把头,要盘费,俺又犯了为难。
从身上,脱马褂,当钱(又)两吊,
坐上了小摆渡,送到那黑山。
从黑山到窝岛子,二十(又)多天,
薛平岛下船来脚踏(那)平川。
窝岛子,到奉天,二十(又)多天,
从奉天到吉林还有(那)八百三。
三月里,到唐县,当天(又)生病,
海南人闯关东不服水土。
在家里,吃的是,粳米(又)白面,
到这来高粱米发得也很粗。
高粱米,做水饭,一天(又)三顿,
曲马菜,蘸大酱,又苦又咸。
一天价,吃不了,三碗(又)两碗,
身上瘦脸上黄,浑身发酸。
四月里,四月四,似睡(又)朦胧,
梦着了海南家众家(那)弟兄。
在梦里,我弟兄,有说(又)有笑,
睁开眼看了看,还在那关东。
忙爬起,装上烟,俺待(又)打火,
止不住二目泪湿了前胸。
“闯关东”指的是清朝末年至20世纪初我国华北(以山东、河北为主)老百姓向东北地区的大规模移民活动,潍坊地区各县均有民众参与。
《闯关东十二个月》采自诸城北乡汉王山下。汉王山流传的民歌多达200余首,此为其中之一。民俗学界专家认为,《闯关东十二个月》在山东甚至全国,都称得上难得一见的“稀世孤本”,也是潍坊一份宝贵的人文遗产。
歌谣中的“海”指的是渤海。因闯关东的人来自山东,而山东在渤海之南,故称“海南”。
歌谣常以12个月或者四季、五更,从头到尾叙述,这种结构形式学界称作“定叠式”。
《长工谣》
长工要吃饭,拿着命来换。
一碟烂咸菜,两人一瓣蒜。
出尽牛马力,吃的猪狗饭。
三百六十日,不让歇一天。
刮风抬石头,下雨要打苫。
鸡叫起五更,晚睡半夜天。
挨骂又受气,年老往外撵。
扛活半辈子,草房无一间。
衣裳挣不上,缺单又少棉。
一生无妻室,死时更悲惨。
破席将尸卷,埋在乱岗边。
东家富流油,长工油榨干。
哪年变世道,穷人也有田。
种着自己地,劳动笑开颜。
选自昌邑县《宋庄乡志》。
此谣在潍坊各地有不同版本,多数版本是:“要吃财主饭,拿着命来换。清晨早上坡,插锄一支箭。晌午大犒劳,两人一瓣蒜。出的牛马力,吃的猪狗饭。”
《放羊歌》
姐儿生来面焦黄,
摊了个情郎又放羊,
逐日在山上。
早晨起来见一面,但等天黑落太阳,
叫奴挂心上。
他正月初一上了山,
褡子里背着冷米面。
渴了喝点空山水,饿了啃点冷干粮。
二月里,羊刨青,没山没峪跑得凶,
累得放羊的腿弯疼。
三月里,羊出圈,闲羊母羊头里窜,
小羊紧接随后边。
叫声伙计等一等,拎着袍,扛着毡;
捎着锥子和麻线,伺候下雨缝鞋穿。
四月里,羊剪毛,铜钱换了好几吊。
留下两吊随手使,余下铜钱往家捎。
五月里,五端阳,把羊圈在山头上。
打点火,吃点烟,馋羊跑在地头上。
下腰拾块面石蛋,打得馋羊“咩”地伤。
六月里,热难熬,
放羊的受罪谁知道?
晌午还没吃早饭,到了晚上“暗宿”了。
七月里,七月七,
伙计们商量“卧地起”。
价钱高了咱就去,价钱低了回家去。
八月里,八月八,八月十五下大茬,
细米煎饼吃三顿,
烧、黄二酒济着喝。
九月里,九月九,
掌柜的捎信叫往家走。
不到小雪不往家走。
十月里,是羊会,
首先咱先卖,日后咱再买。
十一月,天气冷,
坡里的麦苗似马鬃。
看着无人咱不管,来了人就往外轰。
十二月,整一年,
掌柜的商量把账算。
上工使了钱几吊,下工使了几吊钱,
算算还剩多少钱。
《放羊歌》流传于青州市。这首小调的结构特点是用铺陈式中的定叠式,从正月唱到十二月,用“姐儿”的口吻,依次叙述放羊人的生活状况。
《晒盐工》
人道晒滩驴驮盐,百日晒滩一日还。
狗皮包裹随身背,家中来了黑大汉。
妻问工钱带多少?不值一石高粱钱。
粮油米价依然涨,全家糊口真是难。
选自寿光市《西岔河一村村志》。
《妓女告状》
初一呀十五啊庙门庙门开,
有牛头共马面两呀两边排。
阎王的那个老爷呀就在上边坐呀,
一阵阵的那个狂风刮进个女鬼来。
顶着那个状纸呀照上照上跪呀,
尊一声阎王爷您老听明白。
当来世你叫俺托生个牛和马,
千万的别叫俺托生个女裙钗。
娘怀俺小奴哟十呀十个月呀,
开肠的破肚呀将俺生下来。
一岁的那个两岁哟娘的怀中抱,
三岁哟四岁上离开了娘的怀。
五岁的那个六岁了街上街上跑,
七岁的八岁呀脚儿裹起来。
九岁的十岁哟就把奴来卖呀,
十一的呀十二时娼门买进来。
十三的那个十四啊就把嫖客接,
十五的十六呀给奴开了怀。
挣了那钱来当家妈妈喜呀,
挣不了钱来呀将奴鞭子排。
一鞭子起来一鞭一鞭落呀,
只打得呀小为奴骨头皮肉开。
打来的打去的打得奴成了病,
躺在了牙床上起也起不来。
三天呀没吃下乜碗糯米饭呀,
七天的灵魂呀上了望乡台。
为奴我望乡台上往呀往下看,
我看你家妈妈怎么将俺埋。
一领子那芦席呀将奴我来裹呀,
二道的那麻绳呀将奴捆起来。
大街上雇来了两个闲汉子,
穿心的杠子呀将奴向外抬。
一抬呀抬到了南坡里去,
离地那个三尺呀将奴撂下来。
这个说好歹地盖上两锨土,
那个说咱是管抬不管着埋。
南来的乌鸦啄了奴的眼,
北来的那个大黄狗给奴开了怀。
连皮的带肉的吃个干干净,
闪下的那个骨头碴子给奴晒起来。
在阳间结下了多少知心客呀,
哪一个到这里给小奴来埋埋?
看起来人活在世人情都还在,
人不在世那就算瞎眼瞎眼呗!
此谣流传于昌乐一带。其精彩之笔,应该是妓女在望乡台上所看到的景象。民间歌者的艺术手法实不可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