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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潍坊晚报

茅草花开

日期: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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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15版:艺文流风       上一篇    下一篇

□孔祥秋
  从念叨拜访火道村开始,竟然过去两个多月了。其间,这座让我惦念的小村子一直让我忐忑着,感觉这是一种失信。对于诗歌失信,是一种罪过。
  火道,是常常让我以诗歌名义想念的村庄。另一个让我有这种感觉的,是安徽的查湾。
  我是以谷荻为导航坐标的。十多年前,在村子东边,那个小水闸的土坝上,一群来火道采风的作家,在那里采摘谷荻。
  我的汽车准确地抵达了这里。火道村,我终于来了。眼前竟然是一片茅草花开,这种偶然太让我惊喜了。真的,我绝不是有意的,只是一念所想就驱车而来。我一直认为,刻意的东西都不是纯粹的美,一场精心的筹划往往扼杀了灵魂深处的感动。
  在这里,茅针被叫作谷荻,而在我老家叫荻谷,采荻谷说成“提荻谷”,“提”在这里读dī。提荻谷,提荻谷,多像春天里一种鸟的叫声!
  “自牧而荑”,放羊或放牛归来,顺手采一把谷荻,然后是一双小手递给另一双小手。采谷荻,能听出一种青梅竹马柔柔的声音。
  顾城一定在这里采过谷荻,尽管他不曾写过这样的诗歌。他在这里应该是没有青梅竹马的。在乡村来说,尤其荒到海边的村庄,诗歌真的是难有青梅竹马。
   我伫立在五月的阳光里,不远处的麦子在风中发出渐向饱满的声响。眼前是一片被杂树和杂草掩映的地方,当年顾城一家就寄身在这里。老屋不在了,地基也已被掏成深坑。这块原本的诗歌高地,塌陷了,我叹了口气。深坑里三五块青色的残砖,无序地叠撂着。这些砖曾经是垒在窗台或者门口的吧?上面,大约刻画过顾城某句诗歌的雏形。
  是的,这里没有顾工或者顾城的故居。诗歌,对于一个熬盐、赶海、耕田的村庄来说,那就是荒草、野花,最多也就是一棵柽柳。
  我喜欢这里。那个带着露珠和晨光,披着海风斗篷的少年,在这里接受了茅针的针灸,诗歌漫野而生。
  火道村,我到了,似乎也没到,因为我已经不是那个曾经热爱诗歌的少年。落笔和起意,有了太多的嘈杂。的确,没有谁可以一直手执谷荻,即使你想,季节也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单纯的谷荻终是要开花的,一旦开花,就有了摇曳和羞涩。
  顾城大概不是用毛笔写诗,但我很执拗地想到了倒过来的毛笔,像那谷荻开了花,摇曳生姿。狼毫写边塞诗,羊毫写闺中词,顾城就用茅草花笔,写下了这荒野的风。
  白茅花,一次次在《诗经》里与爱情相遇的白,顾城也将它交给了爱情。那时他已回到了城市,但那依然是这火道村头的茅草花开。
  如火如荼,多么轰轰烈烈的一个词,但我从不希望这个词形容爱情,至少我读过的这种形容下的爱情,结局都不是圆满。
  我一直认为,诗歌是文艺的极致,但我从来不希望诗人是极致的,所以我一直否定顾城最后的疼痛。激流岛,孤立无援的激流岛,他把握不了,就像他从北方的草滩上走来,把握不了满是齿轮的城市一样。
  荼,白茅花的白,多飘逸浪漫的白,为何要和火的红拼联在一起呢?在火面前,茅在劫难逃。
  顾城手中的茅草花自燃了,这不该是诗歌的结局,哪怕只是《雨巷》那样忧愁和失落也好啊。我是放弃了诗歌或是说被诗歌放弃了的一个人,可这种疼痛依然是诗歌一样的尖锐。
  怀念顾城时,我又想到了海子。火道村很近,查湾村很远,可十九点九公里和八百六十六公里,是一样的想念。可惜的是,两个诗歌纯粹的起点,都没有成为诗歌宁静的归宿。
  挺意外的,在火道村遇到了一位喜欢诗歌的朋友。他说,顾城和海子不同,顾城是童话,海子有山河。童话应该是永远的,山河应该是连绵的,可是,绳索扼杀了顾城的童话,钢轨撕裂了海子的山河。
  顾城,从城市走到乡下;海子,从乡下走向城市,他们都遇到过茅草。茅草,春天有嫩嫩的茅针,夏天有漫漫的茅花,秋天有甜甜的茅根,在不同季节的藏与露都是乐观的。顾城和海子,却无意间失去了这积极的植物,让人遗憾。
  诗歌呢?
  我有些感慨地再次望向村头,那大片大片的茅草花摇曳着,童话一样,那不正是顾城的吗?想一想,火道村的街街巷巷,芍药、蔷薇、月季开得正盛,映门映窗映人,也透着童话的味道呢。此刻,我的心释然了。无论如何,无意之间火道村已是顾城诗歌的故乡了。
  茅草花开,我回到了自己曾被诗歌漫卷的青春,泪水悄悄滑落。泪水,能成为露珠吗?其实,我的青春已经没有了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