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彩霞
受邀参加“读给你听”——齐鲁散文家原创作品诵读活动,我朗读的《母亲的丁香》短视频一经展播,收到了许多文朋诗友的温暖鼓励与溢美之词,令我汗颜。一位师友留言道:“情声并茂,想起了归有光的《项脊轩志》。”我不敢妄自尊大,将自己诵读的拙作与千古名篇相提并论,但在世界读书日之际,重温经典、重读《项脊轩志》,不禁感慨万千,思无语,念长存,颇有“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之感。
归有光用方丈之地的项脊轩,记录过往遗迹与人事变迁,感念祖母、怀念慈母、悼念爱妻,借门前枇杷树,不动声色地传递悲伤;我以丁香为核寄情,怀念母亲,把家中庭院春光与骨肉亲情融为一体,含而不露地倾诉脉脉温情。我们对风物人情,都爱得真挚、深沉。树里,蕴藏着永远的思念。我们借此,叩问生命的意义与归途。
在《项脊轩志》里,归有光娓娓而谈,语言清淡简洁,却饱含深厚的感情。他实写老屋几经兴废、穿插祖母的教诲、母亲的关爱、妻子植树等往昔回忆;虚写对亲人的追忆与时光的逝去,人亡物在,既有人情味和画面感,又有思想温度与深度,散发着不悲胜悲的忧伤。成年人表达悲伤的方式,从来不是直抒胸臆,撕开伤疤血淋淋示人,而是巧妙地把悲喜深藏在“今已亭亭如盖”的枇杷树里,经由这棵树,在文墨雅韵的质朴里,见证岁月沧桑,时光流转,对生命进行深情而自省的叩问与审视。
《项脊轩志》言简意赅,真切感人,文中那些真实的情绪、入微的细节和质感的语言,无疑再次打动了我的心。归有光在文中写道,祖母对他殷殷的期待,不但语言温暖、悉心鼓励,还颤巍巍地拿来象牙朝笏赠予他,说:“他日汝当用之!”(以后你一定会用到它!)这是长辈对晚辈最热切的厚望。哪个长辈不期望晚辈成长为参天大树呢?如今,瞻顾这些旧日事物,恍如昨日,归有光抚今追昔,想到自己未能企及祖母期望的高度,惭愧之情油然而生,忍不住失声痛哭……读到此,我也想起有母亲相伴的无数个时刻。那时,我的文学之路刚刚起步,偶尔在地方报刊发表一篇小文,母亲总是第一个报喜,兴高采烈地给我打来电话。我为了博取母亲的欢心,下班回家,哄女儿熟睡后,便废寝忘食地写作。如今,谁还会这样发自内心地为我报喜、给我鼓励呢?
归有光自幼聪慧,博学多才,会试却一连八次落第而归,人生郁郁不得志,直到晚年方得以入仕,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女人——祖母、母亲和妻子,先后离他而去,再追忆她们的音容笑貌,睹物思人,人去阁空,悲从中来……神奇的是,项脊轩屡遭火灾却幸免于难,前后躲过了四次火灾未被焚毁,好像有一个守护神在默默庇佑。
妻子去世后,归有光再无心境修整项脊轩,后来他生病卧床,精神无所寄托,又派人重新修葺,格局已与往日不同。树长人亡,物是人非。经历生命的跌宕起伏,人生的沧桑变故,数次的生死离别,他的心境大变,不愿再面对项脊轩,也不在此常驻。这里成了一个弃园,唯有亡妻栽种的那株枇杷树,高高挺立,枝叶繁茂得像大伞一样。风很轻,树很茂,思念很重。这种“不言情而情无限,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平淡叙述,更令人动容。
表面上看,归有光在文中如聊家常、似话家事;实际上,他借项脊轩在诉说岁月沉浮与人生无常。这间书斋老屋,曾承载着少年读书冥想静思的喜悦,也目睹过家族分崩的悲哀;镌刻着娶妻时的喜悦,夫妻共处的欢乐时光,也拥有修葺的欣慰,更蕴含着对亲人远去的深沉思念……项脊轩,串联起了几代人共有的痕迹与回忆,是风雨人生最深情的见证,令人在惆怅里一声叹息。
孙犁先生曾说:“彩云流散了,留在记忆里的,仍是彩云。莺歌远去了,留在耳边的,还是莺歌。”真正美好的东西,永远不会弥漫消散,永远会在心房回响。很多时候,我们历经岁月浮沉,尝遍人间百味,才能懂得平凡生活的馈赠与珍贵。
繁华落尽,蓦然回首,往往最不经意的亲人团聚,一家人闲坐时的可爱灯火,甚至心烦意乱的家庭琐事,都流露着细微的温暖,蕴含着美好的希冀,滋养着孤寂的灵魂,宛如那棵屹立不倒的枇杷树,一直高高飘扬,深情告白;宛如归有光《项脊轩志》里的无声思念,带着圣洁的光辉在中国文学史里流淌,穿越百年时光,仿佛一粒晶莹剔透的珍珠,越磨越亮,深情悠长。